李爍跟著福伯快步進了張居正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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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躺在床上,臉色慘白還發著虛汗。
他的呼吸又淺又急,身上的中衣被汗浸透了。
王氏給他換了兩次,每次換下來的衣裳都能擰出水來。
他閉著眼睛,眉頭緊鎖,嘴唇乾裂起皮,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呻吟。
李爍站在床邊的腳踏上,看著張居正那張在病痛中依舊不肯放鬆的臉,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
前幾日不是見好了嗎?
上次急性發作,他讓張居正溫水坐浴、做提肛運動、停了溫補的方子明明已經緩解了不少。
可這次怎麼比上次看著還嚴重?
難道是朱堯媖沒按他紙上說的做?
可是,即便是如此的話也不至於一下子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李爍皺著眉頭思索。
他的目光由張居正又轉向了旁邊的書桌。
書桌上堆滿了如山般的各類文書還有奏章。
他忽然想到,一定是張居正長期的過度勞累和精神壓力,再加上不健康的生活習慣導致的,現在光是治痔瘡根本不夠,他的身體底子已經被掏空了。
李爍腦海里正在想應該怎麼辦。
站在一旁的張敬修看見父親這副模樣,眼眶一下子紅了。
張敬修是張家長子,跟著張居正的時間也最長。
他跪在床邊握了握父親的手,轉過身來看著李爍,壓低聲音說,「叫太醫吧,不能再拖了。」
張居正本來閉著眼睛,聽到張敬修的話忽然睜開眼,費力地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卻異常固執。
李爍看了看張居正,心裡明白他是不想因為生病而驚動外邊,以免引發朝局動盪,讓某些人蠢蠢欲動。
但現在的情形已經非常危險,如果不治療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京城的名醫也已經找過幾個,但就是不奏效。
李爍蹲下來,耐著性子說,「父親,咱們就偷偷叫一個信得過的太醫來看看,不讓外人知道。」
張居正聽了還是搖頭,甚至比剛才還要堅決。
他用那隻枯瘦的手緊緊攥著被角。
李爍無奈地坐在腳踏上,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很複雜的情緒。
張居正已經病到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還是放不下手中的權力。
當然,他也不只是貪權。
是他知道自己一旦放手,那些他花了十年建立起來的制度,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被人拆得乾乾淨淨。
那些他費了極大心血的變法,會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張敬修看向王氏,「娘,您快勸勸父親吧。」
王氏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張居正,嘆了口氣。
「你父親這一輩子什麼時候聽過娘的話?」
張敬修還是不肯,執意要叫太醫院的太醫過來給張居正看病。
張居正的喉嚨里發出了一陣悶聲。
「敬修!」
李爍見狀,對張敬修說,「大哥,還是別了。」
他沖大哥使了個眼色,搖了搖頭。
張敬修也看出了張居正的堅決,嘆了口氣,不再堅持。
……
入夜之後,張居正總算安穩了一些,喝了半碗米湯,靠在床頭閉目養神。
王氏讓他們兄弟倆回去休息,他們搖了搖頭,還是在床邊守著。
窗外月色很淡,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夜風裡沙沙響著,遠處傳來更鼓聲。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這個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貓踩在瓦上。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一個瘦高的身影閃了進來。
不是管家福伯。
來人身穿深紫色的斗篷,帽檐壓得極低,進門之後才把帽子掀開,露出一張尖下巴還有白得不正常的臉。
馮保。
他手裡提著一盞很小的燈籠,光線昏暗,勉強能照出他臉上那副極少見的表情。
奇怪的是,馮保此時的臉上沒有恭順,沒有殷勤,也沒有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只有一種很深的,被壓在心底很久才浮上來的疲憊。
張居正睜開眼,看見馮保站在門口,並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馮保走到床邊把燈籠放在桌上,燭火跳了兩跳,把他瘦長的影子投在牆上。
張居正靠在床頭,聲音虛弱但依舊平穩,問,「馮公公,可是皇爺有什麼旨意?」
馮保搖了搖頭,說,「閣老放心,皇爺還不知道。」
張居正點點頭,似乎很滿意,「不知道好,不知道好啊。」
語氣里沒有怨懟,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馮保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張居正蠟黃的臉,忽然開口說,「閣老要多保重身體,宮裡宮外都還指著您哪。」
張居正沒有接這句話,反而問他,「馮公公怎麼不在皇爺身邊侍奉?」
馮保苦笑了一聲。
「現在哪兒還輪得到咱家呀。」
「那個張鯨現在可是皇爺身邊最親近的人了,就連批紅的差事也已經有一半歸了張鯨。」
張居正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理解,開口問馮保,「何至於此?」
馮保嘆了口氣。
「咱家現在坐在司禮監的值房裡一下午都沒人來找,皇爺要批摺子也是直接叫張鯨去。」
末了,馮保嘆了口氣說道,「閣老啊,咱家現在已經做好去給先帝看陵的準備了!」
李爍站在旁邊,聽到張鯨兩個字的時候,心裡忽然明白了一切。
難怪馮保最近忽然對他們態度大變,今天又偷偷來看望張居正。
他不是在搞陰謀,他是在提前鋪後路。
一個從權力頂峰正在往下滑的人,需要給自己留好後路。
馮保說去看先帝的陵,聽起來像是一種體面的退場,但馮保這種人是不會甘心就這麼退場。
他來找張居正,也許是想最後試一次。
張居正作為他們鐵三角中最重要的一環,面對馮保的處境是否會產生一種物傷其類之感?
這個曾經跟他並肩站在權力頂峰的人,還能不能給他一點支持?
屋裡安靜了很久。
燭火在桌上跳了兩跳,馮保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張居正靠在床頭看著馮保,目光里的銳利褪去了,他朝馮保點了點頭,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