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朱堯媖走進慈寧宮的時候，殿裡已經坐了半屋子人。
李太后靠在正中的榻上，手裡端著茶盞，正和王皇后說話。
劉昭妃也坐在一旁，側耳傾聽著。
劉昭妃和王皇后同時入宮，一生無子也無寵。
但憑藉著不爭不搶還有長壽，最終在天啟朝和崇禎朝時成了後宮的最高話事人。
崇禎繼位後，她在朝廷和宮中更有威望。
史載，劉昭妃與崇禎還有周皇后相處極其融洽，崇禎禮事之如大母。
崇禎十三年，劉昭妃八十大壽。正月初九，崇禎為其慶祝，並上冊加號宣懿惠康皇太妃。
由此可見，活著才是硬道理啊！
王皇后坐在李太后右手邊的椅子上，神色有些疲憊，但坐姿依舊端莊，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
王皇后後來穩坐中宮四十二年，是歷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后。
鄭貴妃進宮後，萬曆獨寵鄭氏，王皇后也因此被受冷落。
但是王皇后恭謹隱忍，深得李太后喜歡。
王才人坐在末座，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青瓷茶盞，表情倒是一臉輕鬆自在。
朱堯媖給母后行了禮，又對王皇后、劉昭妃和王才人各自見了禮，然後在王才人旁邊坐下。
春蘭站在她身後，趁著眾人不注意，偷偷在她耳邊說了句，「公主，王才人今天氣色真好」。
她點了點頭，目光在王才人臉上停了停。
確實，比起上次在偏殿裡哭哭啼啼的樣子，今天王才人像是換了個人，臉頰紅潤了些，眉頭也舒展開了，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一股安然的孕味。
李太后放下茶盞，環顧了一圈殿內的人，清了清嗓子，說，「皇爺登基這麼多年後宮裡就這麼幾個人，王才人如今有了身孕是好事，但一個人太少了，該充盈後宮了。」
李太后又說宮女里若有合適的也可以挑幾個，出身低不要緊，只要人品端正。
她這話說得四平八穩，但殿裡每個人都知道這話的分量。
當年李太后自己也是宮女出身，現在她說「出身低不要緊」，應該是真心實意的。
聽到要充盈後宮，王皇后的神色微微變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恢復了端莊的微笑，說，「一切聽憑母后安排。」
李太后看了她一眼，忽然嘆了口氣，話鋒一轉，語氣里有幾分恨鐵不成鋼。
「喜姐，你也爭點氣。再怎麼說你也是皇后，沒個一兒半女的怎麼行？」
李太后看了一眼王才人。
王皇后的眉頭皺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裡的帕子攥了攥，但沒有辯解，只是低聲說了句，「母后教訓的是。」
「還有你。」李太后指了指劉昭妃。
劉昭妃趕緊點點頭，「明白。」
朱堯媖看著王皇后那張依舊端莊的臉，忽然想起上次她親自拎著補品去看望王才人，拉著王才人的手說這說那。
當了這麼多年皇后，把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對每一個嬪妃都照顧得妥妥帖帖，卻因為沒有子嗣，坐在這個位置上永遠矮人一頭。
李太后大概也覺得話說重了，岔開話題，轉向王才人問了一句，「王才人最近怎麼樣。」
王才人趕緊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說，「好著呢，還說多虧了皇后娘娘送來的補品，又囑咐奴婢哪個能吃哪個不能吃，奴婢都記在心裡了。」
李太后滿意地點點頭，說，「皇后做的不錯，王才人肚子裡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王皇后的肩膀微微鬆了松，低聲說，「知道了。」
朱堯媖看著王皇后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很複雜的情緒。
她知道王皇后心裡苦。
一個沒有子嗣的皇后，對每一個懷孕的嬪妃既要真心照顧，又要強忍心酸，還要時刻保持端莊大度。
這種日子過一天不難，難的是過一輩子。
她正想著這些，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瑞安像一隻被風吹進來的蝴蝶一樣撲進來，手裡舉著一隻竹風箏。
風箏的翅膀歪歪斜斜地耷拉著，一根竹篾斷了半截，絲線也纏成了一團。
她直奔朱堯媖，把風箏往她手裡一塞，氣喘吁吁地說，「姐姐，剛才風箏放到最高的那棵銀杏樹旁邊，忽然來了一陣歪風，風箏一頭栽下來摔壞了，有勞姐姐給我修修。」
朱堯媖接過風箏愣住了。
她哪裡會修？
她拿著那隻斷了翅膀的蝴蝶風箏，對著那根斷掉的竹篾左看右看，完全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正想說自己不會修，一抬頭對上瑞安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李太后看著姐妹倆對著風箏一籌莫展的樣子，忽然輕輕嘆了口氣，「瑞安再過兩年也該嫁了。時間過得可真快，一轉眼，你們都大了。」
瑞安轉過頭來眨了眨眼，忽然撲到李太后身邊抱住她的胳膊，仰著臉說，「母后，女兒不嫁，一直陪著母后。」
李太后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開玩笑說，「那敢情好，以後母后就不愁無聊了，還是瑞安懂事。」
朱堯媖聽著瑞安這番天真爛漫的話，想起自己過不了幾個月就要出嫁，再看看瑞安那張無憂無慮的臉，忽然鼻子一酸。
她慌忙低下頭假裝研究手裡的風箏，不敢讓母后看見自己的表情。
李太后卻已經看到了，笑著轉向王皇后和劉昭妃，說，「永寧臉紅了，這孩子，一提出嫁就害羞。」
王皇后掩著嘴笑了，眉眼彎彎的，剛才那份隱忍的苦楚在這一笑里消散了大半。
王才人也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太后又接著說，「永寧，不用害臊。民間有句俗語，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正常。」
「哀家也是十幾歲就嫁給了先帝。」
朱堯媖被她這句話說得臉更紅了。
她這回不是害羞，是想到自己以後就還跟李爍互換回來，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夫婿的人。
她把風箏放在桌上，拿起那根斷掉的竹篾，在手指間翻來覆去地轉了好一陣子，忽然靈機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