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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頂頭上司【求追讀】

2026-06-23 22:30:41 作者: 知安魚
  李爍到文華殿的時候,殿門還沒開。

  幾個小太監正在廊下擦欄杆,看見他過來,躬了躬身又繼續忙活。

  他在殿前那片空地上站定,整了整官帽,又低頭檢查了一遍腰帶和袖口。

  這是他第一次以尚寶司少卿兼中書舍人的身份參加經筵,不能出任何差錯。

  朱堯媖在信里把經筵上要注意的事寫得很詳細。

  他把這些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確認都記住了,然後深吸一口氣,站在晨風裡等著殿門打開。

  正站著出神,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絲聲音,從文華殿偏殿那邊隱隱約約飄過來。

  不是太監宮女在走動的聲音,是有人壓低了嗓子在說話,語氣很急切,像是在求什麼人辦事。

  他往旁邊挪了兩步側耳聽去,隔著門板聽不太真切,只依稀聽見幾個字眼:「急件」,「通融」,「改日定有重謝」。

  然後是另一個人的聲音,比前面那個沉穩得多,像是在拒絕什麼,語氣不急不緩,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

  李爍正想再仔細聽幾句,偏殿的門忽然從裡面被推開了,一個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官員大步走了出來。

  這人四十出頭的年紀,身形清瘦,面容端肅,三綹長髯修剪得整整齊齊,整個人從骨子裡透出一種一絲不苟的端方。

  他走出來之後看見李爍正站在偏殿旁邊,腳步頓了一下。

  李爍有些尷尬。

  他趕緊躬身行禮,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下官張允修,見過張大人。」

  此人正是尚寶司卿張彥。

  是李爍的頂頭上司。

  歷史上,張彥並不算是一個特別出名的臣子。

  他在尚寶司卿的位置上總共也才不過半年時間。

  張彥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下頭,語氣里沒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悅,反而帶著幾分溫和。

  「張公子不必多禮。你我以後同在一個衙門共事,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尚寶司的差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規矩多,章程細,你初來乍到,凡事多問少錯。」


  李爍趕緊笑著點點頭,正要開口問一些尚寶司用印的章程細節,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轉頭一看,萬曆正往這邊走過來。

  但萬曆今天的臉色極其難看。

  他的臉上不是平時那種無傷大雅的悶悶不樂,也不是被言官罵了幾句之後的不爽,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怒意,眉宇之間壓著一團讓人不敢接近的陰雲。

  嘴角往下撇著,眼神里沒有了在慈寧宮的那種狡黠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默的冷峻。

  李爍心裡咯噔一下。

  他微微側過頭,對張彥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張大人,皇爺今天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張彥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只是整了整官帽退到一旁。

  殿門開了,眾人魚貫而入。

  申時行和張四維分別站在兩邊。

  陳經邦已經在講官的位置上站定,幾個翰林院的侍講侍讀分列兩旁。

  萬曆擺擺手,「今天不講經筵了。朕今天讀史,讀到商鞅變法和王安石變法,有些疑惑想跟諸位愛卿議一議!」

  殿內的空氣微微變了一下。

  申時行本來已經翻開了《貞觀政要》,聞言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瞬。

  陳經邦把講稿放下,眉頭微微蹙起。

  張四維的表情也難以形容。

  李爍坐在側席上,心裡也是一驚。

  商鞅變法和王安石變法,這兩場變法的結局都不太好。商鞅被車裂,王安石的新法在哲宗朝被全部廢除。

  萬曆今天跳過經筵直接點這兩場變法,這不是在討論歷史,是不是在含沙射影?

  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沒有人開口。

  萬曆也不急,靠在御座上,目光從申時行身上掃到陳經邦,又從陳經邦掃到張四維,似乎在等誰先接這個話頭。

  終於,萬曆先開了口,語氣聽著平淡。

  「朕今天讀王安石變法。王安石推行青苗法,本意是好的,讓百姓在青黃不接的時候能借到官糧度日,不用受富戶的高利盤剝。」


  「可實行下來,地方官為了湊青苗貸款的數字,挨家挨戶攤派,連不需要借糧的人家也要借,利息還定得不低。到頭來本是為了減輕百姓負擔,反而加重了百姓負擔。王安石的變法非但沒有作用,反而越來越壞了。這是為何?」

  殿內又是一陣沉默。

  陳經邦清了清嗓子先開了口,從歷史教訓的角度講了王安石變法失敗的幾個原因。

  用人不當,急功近利,沒有先在局部試點就全面推開。

  他說得很穩妥,引經據典,每一個觀點都有司馬光的奏疏做支撐,但每一個觀點都只停在歷史層面,沒有往現實延伸半寸。

  申時行接著打了幾句圓場,說變法這件事歷來毀譽參半,商鞅變法雖然本人被車裂,但秦國確實因此富強,後來秦滅六國,變法的功勞不可抹殺。

  至於王安石變法,他說青苗法本身沒錯,錯在執行過程中走了樣,地方官為了迎合上意虛報數字,這其實不是變法的問題,是吏治的問題。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當然,這只是臣一己之見,僅供皇爺參考。」

  李爍在旁邊聽著,心裡把這兩位講官的水準默默評價了一番。

  陳經邦講歷史是專業的,但只講歷史不談現實,屬於明哲保身。

  申時行談吏治倒是點到為止,但剛碰到要害就立刻縮回去,用「僅供皇爺參考」給自己裹了一層保護膜。

  這兩人都精得很,誰也不會主動把王安石變法跟張居正改革畫等號。

  他以為萬曆還會繼續追問,但萬曆沒有點他的名。

  經筵快結束的時候萬曆站起來,示意眾臣退下,然後忽然開口叫住了他:「張允修,你留一下。」

  殿內的人都退了出去。

  李爍站在原地,看著萬曆從御案後面走出來,走到窗邊站定,背對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窗外是文華殿的後花園,夏日的陽光照在青石磚上,幾隻喜鵲在屋檐上咕咕叫著。

  「他們都走了。現在你說,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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