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
李爍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來,而是輕輕嘆了口氣。
哎。
上輩子殺豬宰羊,這輩子當牛做馬。
沒想到又得上班。
比上班更難過的還有早起。
李爍發了會呆。
他翻身下床,走到銅鏡前面整了整衣冠。
不錯。
鏡子裡那張劍眉星目的臉看起來還挺帥。
李爍先拿起枕頭底下那張紙條。
朱堯媖寫了足足三頁紙。
不過,她的字跡端正工整,這一點李爍自愧不如。
自己那狗爬字也難為朱堯媖看得懂了。
李爍看到朱堯媖讓自己少出門,免得和馮邦寧稱兄道弟時忍不住笑了一聲。
馮邦寧。
那個紈絝現在跟張簡修打得火熱,聽說張口閉口都是「四哥」,在錦衣衛衙門裡逢人就炫耀他跟張簡修是兄弟。
朱堯媖對付不了他,但李爍對付這種紈絝那是專業對口。
前世他在大學期間兼職幹過銷售,跟多少人稱兄道弟勾肩搭背過,一個馮邦寧算什麼。
他把紙條塞進袖子裡,整了整官帽,推門出去。
翠兒看見李爍時,彎腰行了一禮,臉上還泛著一絲紅。
李爍沒有注意到,只是向她點了點頭。
張府的下人們已經開始忙碌了,廚房方向飄來早炊的煙氣。
他徑直往大門走去,走到門口正好碰見張簡修打著哈欠從外面回來。
「老五,今兒的經筵你也別太放心上。」張簡修拍了拍李爍的肩膀。
李爍笑著說,「四哥,放心吧,今天要是再被點名,我保證讓陳講官刮目相看。」
張簡修看著他大步出門的背影,總覺得老五今天走路的姿勢跟昨天又不一樣了。
……
這邊,朱堯媖剛醒,便急匆匆準備出門。
李爍昨天給她留的信上有一句話旁邊畫了很多感嘆號。
但朱堯媖並不認識那是什麼符號。
「早上起來趕緊去王才人宮裡。」
她不知道王才人找她有什麼事,但李爍既然特意強調,說明一定很重要。
春蘭端著熱水推門進來,看見她醒了,趕緊過來伺候梳洗。
收拾妥當之後她帶著春蘭往慈寧宮偏殿走去。
去的路上朱堯媖一直在想王才人。
李爍信上說,這個王才人以前就是在母后宮裡倒茶的,可她在慈寧宮進進出出那麼多次,怎麼對這個人一點印象都沒有?
倒茶的宮女有好幾個,王氏到底是哪個來著?
她仔細回憶了一下,腦子裡關於倒茶宮女的畫面全是模糊的。
每次請安都只盯著母后看,從來沒有注意過旁邊倒茶的人長什麼樣。
她正想得出神,腳下忽然被甬道上凸起的石磚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過去。
春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嚇得聲音都變了調:「公主,您小心著點!這要是摔了,奴婢可怎麼跟太后交代呀。」
朱堯媖拍拍裙子,穩住身子說,「沒事沒事,就是剛才在想事情沒看路。」
到了王才人那裡,朱堯媖讓春蘭去通報。
春蘭還沒通報完,殿門就被人從裡面一把拉開了。
王才人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一看見朱堯媖就像看見救命稻草一樣,嘴唇動了幾下,還沒開口,眼淚先掉下來了。
朱堯媖趕緊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屋裡帶,一邊走一邊問怎麼了。
王才人被她扶著坐到榻上,拿帕子捂住臉哽咽了好一陣子才把話說全。
原來昨天她去給王皇后請安,本來兩人聊得好好的,王皇后說話也和和氣氣的,還誇她懷了皇嗣為皇家立功。
結果端茶的宮女不知怎麼走了神,茶壺嘴一歪,幾滴熱茶灑在了王皇后的袖子上。
王皇后當場就沉下臉來,把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擱,厲聲說,「毛手毛腳,這點伺候人的活都干不好,還能指望你做什麼!」
王才人說到這裡,聲音又開始略微發抖。
她說她當時就坐在旁邊,手裡也端著茶盞,聽到「伺候人的活都干不好」這幾個字,臉上火辣辣的,就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她知道皇后罵的是那個灑茶的宮女,可她自己也是宮女出身,也是倒茶倒了這些年。
皇后在氣頭上脫口而出的話,落到她耳朵里卻句句都像是在指桑罵槐。
她回來後越想越不是滋味。
「公主,奴婢在這深宮之中誰也不認識,沒有娘家人可以撐腰。」
「皇帝雖然待奴婢好但前朝事多不能天天來看奴婢,太后雖然慈祥,但畢竟是太后的身份,奴婢不敢拿這種小事去叨擾。」
「想來想去,能說上話的就只有公主您了。」
朱堯媖聽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安慰道,「皇嫂應該不是那種人。」
自己雖然跟王皇后接觸不多,但宮裡人對皇后的評價都是端莊賢淑,待人寬厚,從來沒聽說過她無緣無故苛待宮女。
今天大概是湊巧,那名宮女確實犯了錯,皇后一時火氣上來話鋒重了些,未必有他意。
她又安慰了王才人幾句,讓她只管安心養胎,不要多想,皇后那裡回頭她去探探口風。
正說著話,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宮女快步進來通報:「王才人,皇后娘娘來了。」
王才人騰地從榻上站起來,臉色一下子白了。
朱堯媖也站了起來,心裡也有些意外。
皇嫂來幹什麼?
她剛想說讓王才人先別慌,王皇后已經笑吟吟地跨進了殿門。
她今天穿了一身蜜合色的常服,頭上只插了兩支素銀簪子,身後跟著兩個宮女,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王才人趕緊跪下要行禮,王皇后快走兩步親自把她扶起來,又轉頭看見朱堯媖,微微欠了欠身,語氣很是親熱:「永寧也在?正好,來幫我勸勸你王嫂嫂。」
她拉著王才人的手走到桌前,讓宮女們把大包小包的東西。
兩盒上等的燕窩,一包阿膠,幾匹細軟的湖州綢緞,還有一盒王皇后自己曬的桂花干。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方子遞給王才人,說是太醫院周太醫開的安胎方,讓她照這個方子煎藥,每隔三日吃一劑。
王才人被王皇后拉著說了這好一陣子的話,整個人都懵了,只是愣愣地點著頭,眼眶漸漸又紅了。
朱堯媖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