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堯媖回到張府的時候覺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她走出文華殿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風卷著幾片落下的葉子從台階上掃過去,她忽然感覺渾身最後一絲力氣也被那陣風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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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華殿回張府的路她走了無數遍,但今天每一步都像是在泥里跋涉,兩條腿沉得像灌了鉛,肩膀酸得抬不起來,後頸僵得轉不動。
回了張府,她勉強給王氏請了安,又去書房跟張居正簡單匯報了今日經筵的內容,然後拖著身子回到自己院子,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
翠兒端著銅盆推門進來,熱水在盆里晃蕩,冒著白騰騰的蒸汽。
她把銅盆放在床前,蹲下來替朱堯媖脫靴子,又小心翼翼地褪下布襪。
往常翠兒幹活總是手腳麻利,嘴上也不閒著,一會兒說廚房劉嬸今天蒸的饅頭特別宣軟,一會兒說四奶奶新做了一件褙子顏色可好看了。
但今天她出奇地安靜,低著頭,兩隻手在水裡揉著朱堯媖的腳踝,揉了好一陣子才問公子水燙不燙。
朱堯媖撐著床沿低頭看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丫頭平日不是這樣的。
洗完了腳,翠兒端著那盆洗腳水站起來,臉還是紅撲撲的。
眼睛盯著盆里的水不敢抬頭,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公子早點歇著。」
然後轉身就往門口走,腳步快得就好像朱堯媖是個吃人的大老虎。
「等等。」朱堯媖叫住翠兒。
翠兒愣住了,身子略微顫抖了一下。
她緩慢地轉過身子,臉上紅撲撲的。
「怎……怎麼了?少爺。」
朱堯媖直勾勾地看著她,但翠兒卻不敢看朱堯媖。
「你怎麼了?翠兒。」朱堯媖一臉關心地問道。
「沒……沒什麼啊……」翠兒支支吾吾地說著話,手裡還提著木盆。
「發生什麼事了?」朱堯媖想站起來,可是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翠兒搖搖頭,沒有說話。
「翠兒,看著我。」朱堯媖認真地說道。
翠兒和春蘭差不多大,在朱堯媖眼裡已經把翠兒當做春蘭那樣看待了。
翠兒抬起頭看了一眼,馬上又躲開了。
「少……少爺……我沒事……您……早點休息吧……」翠兒的眼神躲躲閃閃的,手指頭也摳著那個木盆吱吱作響。
「你真的沒事?」朱堯媖的語氣緩和了許多。
翠兒雖然年紀小,但是和春蘭一樣也是個機靈的女孩子。
她一回來就知道少爺今天肯定累壞了,所以少爺這麼問肯定是有些熬不住了。
翠兒鼓起勇氣,抬頭看了朱堯媖一眼,「沒事,少爺,奴婢就是身子有些不舒服。」
「您……您早點休息。」說完,翠兒竟然像害羞一般轉過身子跑了出去。
朱堯媖坐在床沿上看著那扇還在輕輕晃動的門板,覺得莫名其妙,但實在沒有力氣去想了。
她拖著酸軟的雙腿走到書案前,坐下來點起蠟燭,攤開一張紙,拿起筆,開始給李爍寫信。
明天就是七月十五,又到互換的日子了。
她寫了在尚寶司學到的文書往來,在經筵上被點名提問的經驗,申時行和陳經邦的授課進度。
還有張居正的痔瘡雖然好轉但不能久坐仍需時不時地溫水坐浴。
馮邦寧最近倒是不來府里了,但總是托人帶來口信約自己吃飯,還說有什麼特別節目。
她把這些都一條一條寫下來,字跡端正工整。但相比起之前在宮裡的時候,筆鋒又多了一些剛勁。
信的末尾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經筵上陳講官講漢紀,問及刑制改革與削藩策。
皇兄近日似乎對改革與守成這個話題格外上心,你可提前準備一二,莫要像我上回那樣措手不及。
她把信紙疊好塞進枕頭底下,走到窗邊推開窗。
窗外月光如水,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搖著,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兩下,三下。
明天這個時候,她就在宮裡了。
她會見到母后,見到瑞安,見到春蘭,見到玉娘。
她打了個哈欠,把窗戶關上,吹滅蠟燭,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
李爍把瑞安送走之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丫頭總算洗完了。
偏殿那邊折騰了大半個時辰,春蘭過來說,「瑞安公主洗得可開心了,把花瓣撒了一地,又把毛巾疊成兔子給奴婢看,最後泡得手指頭都皺了才肯出來。」
春蘭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笑著。
這個姑娘白天還因為自己讓她去歇著而憂心忡忡。
現在倒像個沒事人一樣了。
看來也是一個沒心沒肺的。
李爍笑著,讓春蘭和夏荷一起把瑞安送回寢殿。
臨走前瑞安還扒著門框沖他喊了一句,「姐姐,等你疹子好了咱們再一塊洗。」
嚇得李爍趕緊擺手說,「好好好,趕緊回去睡覺!」
殿裡總算安靜下來。
他走到書案前坐下來,點起蠟燭,攤開一張紙。
明天就是七月十五,他又能去當張允修了。
當公主哪都好,就是感覺下面空落落的。
李爍嘆了口氣。
展開信箋,他得把宮裡這邊的情況給朱堯媖交代清楚。
最近宮裡發生了太多事情。
王氏封了才人搬到慈寧宮偏殿安胎,李太后親自照看,萬曆三天兩頭往那邊跑,但每次待不了一盞茶就被李太后趕出來說影響孕婦休息。
陳太后和李太后最近走動頻繁,兩宮太后聯手之後後宮氣氛和睦了許多,但馮保出現在陳太后宮裡的頻率也越來越高,這件事他還沒查清楚底細。
他正寫到一半,春蘭推門進來,臉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李爍放下筆問,「怎麼了?」
春蘭說,「外頭來了個人,說想見公主。」
李爍奇怪,這麼晚了誰找?
「誰啊?這麼晚了。」
「是王才人宮裡的,說王才人想請公主明日過去坐坐。」
李爍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心裡微微有些奇怪。
這麼晚了還派人來,王才人那邊怕是有什麼要緊事。
他把筆放下,點了點頭說,「讓她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