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
李爍聽說了朱堯媖在經筵上的表現之後，對著窗外那幾隻灰鴿子苦笑了一聲。
萬曆好不容易把他的伴讀撤了，這下子又當上了。
他知道，這就是萬曆對自己之前的報答。
尚寶司少卿兼中書舍人。
看似只升了一級，實則大有文章。
看來小皇帝這是把張允修當做自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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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爍想到了萬煒。
那個後來官至太傅的駙馬爺。
自己以後不會是萬煒第二吧？
但是這兩個職位都是要經常在御前走動的，經筵上偶爾的考問肯定是躲不掉。
他都能想像朱堯媖站在文華殿裡被萬曆點名提問時那副樣子。
耳根通紅，手指在袖子裡攥得指節發白，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最後只能擠出「才疏學淺」四個字。
李爍咂了咂嘴，笑了。
朱堯媖啊朱堯媖，沒想到你濃眉大眼的，也有這一天。
可馬上李爍就變得發愁了起來。
眼瞅著就要到七月十五了。
明天就又換回去了。
萬曆這不是給自己挖了個坑嗎？
好不容易出了宮，結果還得天天進宮見皇帝。
「自己和萬曆這是什麼量子糾纏啊。」李爍吐槽道。
他搖搖頭，只好讓春蘭去找幾本書。
《貞觀政要》、《資治通鑑》、《大學衍義》等等，這都是經筵上常用的。
他把書摞在桌上，拍了拍最上面那本沾著墨漬的舊書皮，自我安慰道：「笨鳥先飛吧。反正換回來，她也得看。」
春蘭抱著一摞書進來的時候滿臉困惑。
公主這是要考狀元嗎？
「公主，您要的書都找好了。」
「知道了。春蘭，這兒沒什麼事了，你下去歇會去吧。」
春蘭一驚，臉色急速下降。
公主這是什麼意思？！
自己可是公主從小的貼身侍女，一直形影不離。
貼身的！
現在公主讓自己歇……歇著？！
「公……公主……是奴婢哪裡做的不好？」春蘭趕緊跪下。
「沒有啊，怎麼了？」李爍也驚訝了。
春蘭抬起頭，看著李爍，眼裡都快要流出淚了。
「公主讓奴婢歇著，難道不是因為奴婢哪裡做的不好？」
「如果奴婢哪裡做得不好，還請公主責罰。」
「奴婢再也不敢了！請公主不要拋棄奴婢！」
李爍一聽，愣住了。
這倒也是，皇宮裡向來規矩森嚴，公主還在屋子裡寒窗苦讀呢，讓丫鬟去歇著？
這簡直比殺了她們還難受。
是自己考慮不周了，害得這個單純的小姑娘嚇成這樣。
李爍笑笑，「本宮的意思是這裡暫時用不上你……」
話一出口，李爍感覺不對。
這樣說的話誤會更大了，還不把春蘭嚇出個好歹？
他趕緊改口，「春蘭你別多想。我是說我這會要看會書，你先下去侯著就行，我什麼時候叫你，你再過來。懂了嗎？」
李爍笑得更大了，看著這個傻裡傻氣的丫鬟。
聽到公主的話，春蘭這才放下心來。
她擦了擦眼淚，看著李爍。
公主臉上是笑的。
春蘭這才勉強相信。
「以後咱們宮裡沒那麼多規矩，你要是不想歇著，那就站著吧。」李爍開玩笑道。
春蘭一喜，笑眯眯地站在了李爍身邊。
李爍嘆了口氣。
這個笨蛋哦。
過了一會兒，玉娘端著茶進來，看見他正埋頭翻書，也愣住了。
她把茶盞放在桌上，猶豫了一下才問，「公主怎麼看起書來了。」
李爍有些尷尬。
他放下書接過茶，隨口敷衍道，「閒著無事，隨便看看。」
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還正在過唐太宗和魏徵的典故。
李爍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年考研的狀態中。
每天腦子裡全是知識點在來回打轉轉。
玉娘笑了笑，說「公主以前可不愛看這些書，看一會都要打瞌睡呢。」
說著又拿起剪子替他剪了剪燈芯，讓燭火更亮些。
玉娘當然不知道他在為經筵做準備。
她眼裡的永寧公主，可不是一個會抱著書啃的人。
傍晚時分，李爍正背到魏徵的《諫太宗十思疏》。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
瑞安像一隻被風吹進來的蝴蝶一樣撲進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珠，手裡攥著一隻竹蜻蜓。
她嚷嚷著，「姐姐姐姐，今天我跟夏荷在御花園比誰飛得高，我的飛了那麼高！」
瑞安拿手勢比劃著名，臉上全是興奮。
她拉著李爍的袖子非要他去看她新學的本事。
李爍被她拽得手裡的書都掉了，只好合上書。
心想反正也看了大半，陪這丫頭玩一會兒就當休息。
瑞安蹲在地上搓竹蜻蜓，竹蜻蜓飛起來又落下，幾次都只飛了半人高。
瑞安有些泄氣，她嘟著嘴說，「肯定是竹子太潮了。」
李爍接過竹蜻蜓看了看，調整了葉片角度讓它再試一次。
李爍向瑞安擺擺手，說，「你再試試。」
瑞安將信將疑地拿過竹蜻蜓。
一試，這一回竹蜻蜓竟然飛得又高又穩。
「哇！姐姐，你怎麼這麼厲害！」瑞安的眼神里滿是崇拜。
李爍得意地說，「小事一樁，灑灑水啦！」
瑞安沒聽懂李爍後邊的話。
她追著竹蜻蜓在草地上跑了好幾圈，蹲在地上看竹蜻蜓落下來之後還想再飛，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碎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
天色漸漸暗下來，瑞安玩得滿身是汗。
「瑞安，別玩了。」李爍看到天色不早了，就想讓她回宮歇著。
瑞安不肯，「姐姐，我再玩一會！」
李爍只好拿出殺手鐧，「讓嬤嬤們看到的話，可是要告訴母后的哦。」
「小心母后打你屁屁！」李爍嚇唬道。
瑞安聽到後，有些猶豫了。
她把竹蜻蜓往袖子裡一塞，說，「姐姐，那我不玩了，我要在這裡洗個澡再回去。」
「回你宮裡洗吧。」
瑞安堅決地搖搖頭。
李爍無奈，只好答應了。
他正要讓春蘭去準備熱水，瑞安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仰著頭，兩隻眼睛在燭光里亮晶晶的。
「姐姐，今天我就在你這裡洗。」她笑著露出兩顆小虎牙，聲音脆脆的。
「咱倆能一塊洗嗎？就像小時候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