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給張允修這兩個職位,其實也是花了心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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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想讓他太顯眼省得招致言官彈劾,畢竟那個事情剛過去不久,如果提拔太快難免惹人非議。
那些言官的那張嘴可是惹不得啊。
但又想讓他在御前有個體面的身份。
一方面這樣也可以時常給自己講故事。
自從上次李爍給萬曆講過賈老爺的故事以後,他就對別人講的故事不太感興趣了。
還有就是可以趁此機會讓永寧見一見張允修。
永寧雖然嘴上說不想見,但以前她可是沒少替那個張允修說話啊。
所以,永寧心裡肯定惦記著張允修。
那種相思之苦,自己可是深有體會啊。
永寧幫了自己這麼大一個忙,自己作為皇兄,也得替皇妹考慮考慮。
萬曆此時坐在文華殿裡心裡一笑。
自己不愧是明君,人事安排得竟然如此巧妙!
朱堯媖來之前在張府也是做足了功課。
她先是把上次經筵上李爍答過的外戚制度翻來覆去背了好幾遍,又把《資治通鑑》漢紀部分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準備了好幾條可能會被問到的策論。
李爍上次在經筵上大放異彩,她也不能差太多。
至少不能給張允修丟臉。
要不然就露餡了。
朱堯媖心想,自己的記憶力不算太差,昨天背過的應該還記得。
她定了定神,準備接受考驗。
此時,殿內已經坐滿了人。
申時行坐在講官的位置上,正低頭翻著一本《貞觀政要》。
陳經邦坐在他旁邊,正在整理面前的講稿。
幾個翰林院的侍講侍讀分列兩旁,張四維也來了,坐在申時行下首。
萬曆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把玩著那支硃筆。
「皇爺,可以開始了嗎?」申時行抬起頭來問道。
萬曆看了看四周,點點頭,「開始吧。」
陳經邦今天講《貞觀政要》,講的是唐太宗與魏徵論治國之道。
萬曆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提幾個問題。
什麼關於任賢納諫的尺度,還有關於君王獨斷與兼聽的權衡。
陳經邦答得引經據典滴水不漏,申時行在一旁偶爾補充兩句,殿內氣氛很融洽。
一旁的朱堯媖聽的更是認真,生怕錯過什麼。
講了約莫半個時辰,萬曆忽然放下硃筆,目光轉向站在側席的朱堯媖。
「張允修,你來說說。魏徵屢次犯顏直諫,太宗不但不怒,反而從諫如流。」
「可朕讀《貞觀政要》,發現太宗晚年也曾因魏徵進諫太過而動怒,甚至下令推倒魏徵的墓碑。同樣是明君賢臣,為何前後反差如此之大?這道策論,你怎麼看?」
萬曆其實是有些聽累了,想讓朱堯媖緩解一下氣氛,順便也聽聽她怎麼說。
朱堯媖站起來,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壞了!
她背過的外戚制度、考成法、清丈田畝,全都用不上!
皇兄今天問的是帝王心術。
一個被後世稱為千古明君的人,為什麼也會在某個時刻被臣子的直言刺痛,以至於事後反悔。
這個問題太深奧了,不是這個十幾歲從小在深宮裡長大的小公主能回答上來的。
朱堯媖能感覺到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申時行微微抬起眼,陳經邦也放下講稿,張四維嘴角浮起一絲等著看戲的笑意。
「臣以為……」
她開口了,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但接下來的話卻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她沉默了幾息,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只能低著頭擠出幾個字,說,「臣才疏學淺,不敢妄議。」
殿裡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在座的人都是一驚。
他們本以為這個張允修怎麼也會借著這個題目說兩句,哪怕沒有什麼深度。
可是沒想到他卻說自己說不出來。
萬曆靠回御座,放下硃筆,說了句,「退下吧。」
語氣平淡,但眼神里似乎閃過了一些失望。
朱堯媖重新退下,耳根發燙,不敢抬頭,也不敢去看申時行和張四維的表情。
原來那個大名鼎鼎的張五公子也不過是個繡花枕頭!
堂堂首輔的兒子竟然連這個都說不出來。
一門三進士果然有貓膩!
接著,陳經邦又講了一段,萬曆沒有再問什麼問題。
散席的時候萬曆站起來,路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沒有看她,只是對跟在身後的張鯨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大步走了出去。
朱堯媖一個人走出文華殿,陽光明晃晃地照在台階上,她覺得非常刺眼。
看來那個張允修在經筵上的風采不是那麼容易被複製的。
她正站在台階上發呆,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萬曆身邊的小太監快步走過來,說,「皇爺請張舍人到乾清宮偏殿說話。」
朱堯媖愣了一下,整了整官帽跟著小太監走了。
偏殿裡只有萬曆一個人。
他已經脫了朝服換了常服,坐在一張花梨木的圓桌旁邊,桌上一壺兩杯,茶還冒著熱氣。
他示意她坐下,說,「茶是剛沏的,碧螺春。」
朱堯媖在他對面坐下,半個屁股坐在椅子邊上,脊背挺得筆直。
萬曆看著她,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圈,開口說話的語氣跟經筵上完全不同。
「經筵上那些人,每一個都是從小泡在聖賢書里長大的,你答不上來不奇怪。」
萬曆看著朱堯媖,竟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張允修此時在這裡扭捏的姿態和自己的皇妹永寧有點像。
「朕叫你來不是要為難你,是有件家事想問問你的看法。你在張府長大,是家中老么。朕家裡也有好幾個姐妹,說起來永寧跟朕最親。朕想問問你,從你為人弟弟的角度看,朕這個當兄長的該怎麼待永寧才算好?」
朱堯媖愣了一下。
她萬萬沒想到皇兄竟然會問出這個問題。
朱堯媖心裡一陣感動。
沒想到皇兄竟然這麼關心自己?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了兩圈。
她抬起頭看著萬曆,這一次沒有再結巴,斟酌著說,「皇爺,臣覺得,永寧公主雖是金枝玉葉,但也是尋常女兒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