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九年,七月十三。
誰也沒想到,一道聖旨竟然悄悄下到了張府。
張允修被任命為尚寶司少卿。
尚寶司掌管皇帝各類璽印、符牌、印章,負責用印、保管、核驗。
而尚寶司少卿是尚寶司的二把手,輔佐尚寶司卿總管御寶、符牌、勘合、門禁印信全套事務。
萬曆三年時,因為父親張居正的恩蔭,張允修已經被授為尚寶司丞。
這在明朝已經是慣例。
但尚寶司丞為正六品,而尚寶司少卿是從五品。
這是升官了?
聖旨後面還說了,念在張允修之前在御前伴讀表現不錯,授予他文華殿東房中書舍人,繼續陪伴皇帝讀書。
朱堯媖接到聖旨的時候,正在院子裡幫翠兒晾衣裳。
翠兒紅著臉說,「奴婢來就行,這哪是您該乾的活,少爺。」
朱堯媖看著翠兒,忽然想起了春蘭,一時沒有接話。
翠兒則看見自己家少爺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更不好意思了。
「少……少爺……」
朱堯媖晃了晃神,清醒過來。
「來,本……本少爺幫你。」
朱堯媖因為自己也是女孩子,時常便對翠兒忘了該有的分寸。
她幫翠兒晾衣服時,手經常有意無意間碰到翠兒的手,剛才還直接從翠兒的手背掠了過去。
翠兒趕緊抽回手,臉上紅撲撲的,心裡小鹿亂撞。
少……少爺這是怎麼了?
張福領著一個傳旨的小太監快步走進來,臉上也有些困惑。
這道旨意來得太突然,整個張府沒有一個人提前聽到風聲。
本以為五少爺這次總得在家好好閉門思過,沒成想聖旨來得這麼快。
小太監尖著嗓子念完,雙手把黃綾聖旨遞過來。
朱堯媖跪在地上接過,腦子裡嗡嗡作響。
在朱堯媖的印象里,尚寶司少卿那可是替皇帝管符節印璽的要職,非皇帝親信不能擔任。
她一個剛被免了御前伴讀的人,不僅又恢復成了中書舍人,還升了官。
這跨度有點離譜。
張府上下也被這道旨意砸懵了。
張簡修從錦衣衛衙門趕回來,靠在門框上看了她半天,臉上的表情在沒想到和略微佩服之間反覆橫跳。
「天威難測啊。」
「允修,前腳剛革了你的伴讀,後腳就給你升了從五品。你小子有兩把刷子!」
張敬修倒是很沉靜,只說了句,「尚寶司是個清要衙門,好好做,別辜負皇爺的信任」。
然後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音,「尚寶司少卿管的是印璽,責任重大,你年輕,要多聽少說。」
朱堯媖點頭應了,心裡卻更慌了。
中書舍人也就罷了,那是侍讀的差事,她從小在宮裡長大,四書五經多少還讀過一些。
但尚寶司那活自己是真不熟悉。
傍晚時分,張居正把她叫到了書房。
幾日未見,張居正看起來又蒼老了一些。
書房裡燭火跳了兩跳,張居正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剛批完的奏疏,硃筆擱在筆山上,筆尖已經幹了。
他讓朱堯媖坐下,然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老槐樹在夜風裡沙沙響著。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沉。
「之前的事,雖是誤會,但以後切不能再魯莽行事。」
「那種地方,一輩子都不要再踏進去。你現在的身份不同了,別人會用看朝廷命官的標準看你,以後辦事,要從朝廷大局考慮。」
「更要從張家上下幾十口人的安危考慮。」
朱堯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父親的教誨她記下了。
張居正看著她,目光里的銳利漸漸褪去,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他拿起硃筆重新蘸了蘸墨,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朱堯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張居正已經低下頭在批下一道奏疏了,燭火在他花白的鬢角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第二天一早,朱堯媖換上那身嶄新的從五品官袍,站在銅鏡前面看了很久。
鏡子裡的人劍眉星目,下頜線像刀裁出來的,穿上官袍之後確實有幾分少年得志的模樣。
自己一介女流,本來這輩子都沒有希望當官。沒想到,陰差陽錯還當上了五品官。
要是自己的身體就好了……
朱堯媖知道,這副皮囊底下藏著一個連四書五經都背不全的假張允修。
中書舍人要參與經筵講讀,雖然不用說話,但難免要在翰林院那幫博學鴻儒面前討論經史。
她這點學問底子根本撐不住。
帶著這份忐忑,她進了宮。
乾清宮的偏殿裡,萬曆正坐在御案後面翻摺子。
看見她進來,萬曆把摺子往旁邊一放,朝她招招手,臉上掛著一種很隨和的笑。
朱堯媖跪下行禮,站起來的時候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不要顯得太僵硬,嘴角往上彎了彎。
萬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看出了她的緊張,語氣比平時更溫和了些:「張允修,之前的事都過去了,不要放在心上。」
「在朕這兒,那件事就算翻篇了。你今日起就是尚寶司少卿,還兼著中書舍人。好好當差,不要辜負朕的期望。尚寶司那邊不忙,經筵的時候你過來聽講就好,有什麼不懂的朕會讓申先生多提點你。」
「朕還盼著你多給朕講幾個好故事呢。」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一層朱堯媖看不太懂的意味。
「有時間去看看永寧。大婚在即,你們也該多見幾面,多走動走動,增進增進感情。以前你們不怎麼見面,現在你身份不同了,往後可以常來後宮走動。朕特許的,沒人會說什麼。」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但眼睛裡那抹狡黠的光出賣了他。
他這是故意的。
朱堯媖聽著這番話,心裡五味雜陳。
經筵,四書五經,申時行的提點,這些對她來說都是險關。
站在這裡,她看到底下坐著的一眾大佬,滿腦子只琢磨一件事。
這場經筵什麼時候就能熬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