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王才人的事情後，萬曆對自己的媒婆兼妹妹越來越刮目相看。
在慈寧宮請安時都要和他說兩句話。
請完安從慈寧宮出來，萬曆在迴廊拐角忽然停住腳步，左右看了看。
兩個小太監遠遠跟在後面，聽不見他們說話。
他把聲音壓得極低，嘴角帶著一抹狡黠的笑意：「永寧，你幫了朕那麼大的忙，朕也幫幫你如何？」
李爍愣了一下。
幫忙？
幫什麼？
他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最近的事，好像沒什麼需要皇帝親自出馬的事。
「想不想見張允修？」萬曆壓低聲音，眼睛裡閃著那種光，「朕幫你把他叫進宮來，你在偏殿等著，誰也不告訴，你倆安安靜靜見一面。」
「朕保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會有第四個人知道。」
李爍看著萬曆臉上那副表情差點沒繃住。
他趕緊搖頭，說「不用了。」
萬曆挑了挑眉，說「不用不好意思，永寧，大婚在即，你倆多見幾面不是壞事，朕又不跟別人說。」
李爍還是搖頭，「真的不用，多謝皇兄美意。」
「真的？」
萬曆看了他一會兒，大概覺得他是害羞，也不勉強，點點頭。
「想見了隨時跟朕說，朕一道口諭的事。」
他拍了拍李爍的肩膀，轉身大步走了。
李爍站在迴廊上看著萬曆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後面，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個皇帝，前陣子還愁得茶飯不思，現在自己的感情問題解決了，倒開始操心起別人的來了。
回寢宮的時候，剛拐過御花園的甬道，一個鵝黃色的身影忽然從假山後面竄出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是瑞安。
瑞安仰著臉看他，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嘴裡嚷著，「姐姐姐姐，今天天氣好，陪我放風箏去吧。」
「我新得了一個蝴蝶風箏，可漂亮了，春蘭說你有空，陪我去嘛。」
李爍被她拽得胳膊都快脫臼了，點點頭說，「行行行。快放開本宮的胳膊。」
春蘭跟在後面，旁邊還跟著瑞安公主的貼身侍女夏荷。
她是個圓臉圓眼睛的小宮女，看起來跟瑞安差不多大，手裡抱著那個蝴蝶風箏。
今天天氣不錯，藍得跟洗過一樣。
御花園的草地上，幾個人踩上去沙沙作響。
那隻蝴蝶風箏攤在地上，翅膀是絹糊的，描金繪彩。
瑞安指揮夏荷舉著風箏，自己拽著線軸拼命往前跑，跑了四五趟，風箏每次剛離地幾尺就歪歪斜斜地栽下來，有一次還差點掛在樹上。
瑞安跑得頭髮都散了，額頭上全是汗，把線軸往李爍手裡一塞，嘟著嘴說，「什麼破風箏！這風箏肯定是壞的！」
夏荷在旁邊喘著氣，「是呢殿下，奴婢也覺得這風箏好像不太聽使喚。」
「咱們要不去玩別的吧？」瑞安對什麼都只是三分鐘熱度。
李爍笑了笑，接過線軸，蹲下來把風箏翻過來看了看。
風箏的骨架沒問題，絹面也沒破，但提線打結的位置似乎不太對。
上中下三根提線長度完全一樣，這樣的風箏仰角太小，風一吹就往前栽。
他以前在學校的民俗文化節上幫忙做過風箏，當時那個物理老師講過原理：上提線稍短、下提線稍長，風箏的仰角才能抬起來，升力才夠。
他把提線解開重新調整了一下，上提線收短了一指，下提線放長了一指，中間那根保持不動。
又試了試風箏尾巴的長度，覺得兩條絲帶太輕了，起不到穩定作用，便解下自己的髮帶系在風箏尾巴上，增加了一點配重。
「姐姐，你會修風箏？」
瑞安蹲在旁邊歪著頭看他，語氣里全是崇拜。
李爍笑了一下，說「試試看。」
他重新把線軸交給瑞安，讓她這次不用跑那麼快，慢慢放線就行。
瑞安半信半疑地拽著線軸往前走，李爍舉著風箏輕輕往上一托。
一陣風吹過來，蝴蝶風箏忽然像活了一樣，翅膀一振，穩穩噹噹地升了上去。
絲帶在風中獵獵作響，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在湛藍的天空中變成一個小小的彩點。
瑞安仰著頭張著嘴，手裡攥著線軸原地轉了好幾圈，然後發出一聲尖叫。
他把線軸往夏荷手裡一塞，轉身撲向李爍，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嘴裡喊著，「姐姐你太厲害了！」
李爍被她抱了個趔趄，差點沒站穩，手忙腳亂地扶住她，低頭一看，這小丫頭把臉埋在他肩膀上，頭髮蹭著他的下巴，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愣了一瞬，隨即有些不好意思。
上輩子連女孩的手都沒拉過，現在被一個小姑娘這麼抱著，李爍的臉上有點發燙。
「瑞……瑞安，快下來。」李爍趕緊說道，「讓別人看到像什麼樣子。」
「不嘛，不嘛。」瑞安反而越抱越緊，「我就想這樣抱著姐姐嘛。」
春蘭在旁邊捂著嘴笑。
夏荷仰頭看了看天上的風箏，又看了看殿下，笑得比瑞安還開心。
「快點下來，要不然讓嬤嬤們看到又該說你沒規矩了。」
「到時候告訴了母后，看母后怎麼罰你。」李爍故意嚇唬道。
聽到有懲罰，瑞安慢慢地鬆開了手。
李爍看著瑞安那張高興得發光的小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很軟的情緒。
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應該就是這樣無憂無慮地放風箏、追蝴蝶、纏著姐姐撒嬌才對。
可在這個宮裡，能無憂無慮的人太少了。
她大姐壽陽嫁出去了，二姐永寧馬上也要嫁出去了，到時候這座偌大的後宮裡，陪她玩的就只剩下夏荷和那些不會說話的蛐蛐了。
歷史上的瑞安公主比起朱堯媖來還是很幸運的。
她在萬曆十三年下嫁給了駙馬都尉萬煒。
明朝駙馬一般都是閒置，不得掌實權。
但萬煒卻是罕見的在萬曆、天啟和崇禎朝都受重用的人，後來竟然累官至太傅一職，入文華殿經筵侍講，還特許佩刀入直。
而瑞安公主本人最後也得善終，躲過了明末戰亂。
李爍看著瑞安公主，忽然想起了宮外的朱堯媖，心裡閃過了一絲絲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