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在柳樹巷被馮邦寧纏住之後,朱堯媖就發現這個人簡直就像個狗皮膏藥。
他仿佛在錦衣衛衙門裡無事可干,三天兩頭就往柳樹巷跑,回回都能碰到自己。
朱堯媖想著,等下次回宮一定要和皇兄好好說說,京城裡的冗官冗員太多了,得裁撤!
每次碰上馮邦寧好像都有說不完的話。
先是說翠芳樓鶯兒姑娘的吹簫技藝如何如何高超。
馮邦寧一邊說,還一邊向自己眨著眼睛,那樣子簡直不堪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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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錦衣衛哪個百戶怕老婆怕到躲在衙門裡不敢回家,再到京城哪家館子的醬肘子最地道,沒有他不知道的。
朱堯媖一開始還能硬著頭皮應付,後來越聽越不對勁。
馮邦寧竟然開始跟她稱兄道弟了。
這個沒臉沒皮的人竟然叫她五哥?!
朱堯媖聽著十分彆扭。
他比張允修大著好幾歲,叫哥卻叫得順口極了。
叫完了還拿胳膊肘捅她的肩膀,一副熟得不能再輸的親熱勁兒。
朱堯媖被他捅一次就往旁邊躲一躲,他還要再往前追一次。
劉二寶在旁邊直樂,說,「張五公子,你怎麼比姑娘們還害羞啊?」
惹得燕兒在旁邊捂住嘴偷笑。
老郭頭看起來也非常不喜歡這個馮邦寧。
每次他一來,老郭頭就悶著頭劈柴,聲音弄得超級大。
「喂!老郭!」有次吵得馮邦寧不能說話,他衝著老郭頭喊道,「你就不能小點聲!沒看到我和五哥說大事呢。」
「喲。敢問馮官爺,你們在說什麼大事呀?」老郭頭木著臉問。
「什麼大事也是你個糟老頭子能知道的?」
「咔嚓!」
老郭頭又狠著勁劈了一塊柴。
「終於劈開這狗日的了。」
馮邦寧知道老郭在罵自己,可礙於朱堯媖的面子,他沒有發作。
但是讓朱堯媖沒想到的是,馮邦寧那天悄悄和她說,說他知道一個好地方,比翠芳樓還強十倍,酒是從江南運來的上等貨,裡頭的姑娘不但會彈琴,還……
他笑得曖昧,聲音壓得極低,一幅猥瑣的樣子。
朱堯媖一聽,臉當場就紅了。
不僅是害羞,還是嚇紅的。
翠芳樓的事兒剛平息不久,她要是再去其他地方,張居正不得氣個半死?
她趕緊搖頭說不去不去,她最近有事,改天再說。
馮邦寧還要追問什麼事。
朱堯媖說這你別管。
馮邦寧會心一笑,好像懂了什麼。
自那以後,朱堯媖只好暫時不出門,在府里窩了兩天。
朱堯媖本來想著去找四嫂,但又怕四嫂不歡迎自己。
這天下午,她正躺在老槐樹下的竹椅上乘涼,翠兒在旁邊拿著扇子替她趕蚊子。
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說話聲。
朱堯媖讓翠兒去看看怎麼了。
最近府里很平靜,朱堯媖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不一會兒,翠兒趕緊跑回來說,「公子,有位馮公子說是來找您的。」
馮邦寧?!
他怎麼找這兒來了?!
朱堯媖猛地睜開眼睛,說「不見!告訴他我不在!」
翠兒一臉奇怪。
「可是那個馮公子說,和您約好了呀?」
朱堯媖有點崩潰,這人的嘴怎麼張口就來?
「本……我沒和他約好。」朱堯媖搖搖頭,「這人胡說八道呢。」
翠兒點點頭,趕緊跑出去。
過了片刻又跑回來,一臉為難地說,「馮公子不肯走,在前院嚷著呢,嗓門特別大。」
朱堯媖正要說什麼,就聽見前院傳來馮邦寧中氣十足的喊聲:「五哥!五哥!五哥!」
「邦寧來了!五哥!」
朱堯媖從竹椅上坐起來,深吸一口氣,心想這成何體統,堂堂錦衣衛同知在首輔府邸前院大呼小叫。
她趕緊讓翠兒把人請進來。
再不請進來,整個張府都得被他嚷得雞飛狗跳。
萬一讓張居正或者大哥知道了,那就麻煩了。
她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朱堯媖掐著手指頭,算了算日子。
互換的日子快到了,這個馮邦寧就交給那個傢伙吧。
對付一個紈絝子弟對於他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
想到這裡,朱堯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甚至還有一點幸災樂禍的期待。
馮邦寧大步流星地跨進院子,穿了件寶藍色的新袍子,整個人容光煥發。
這個紈絝雖然頑劣,但是精神狀態不知道為何要比一般人強太多。
馮邦寧一進門就張開胳膊,仿佛要和他五哥來個擁抱。
朱堯媖趕緊往後退了一步,把手裡的蒲扇擋在胸前。
馮邦寧倒也不介意,胳膊順勢一轉,變成拍了拍她的肩膀。
「五哥!給你帶了個大驚喜!」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放著光。
那種光朱堯媖在瑞安臉上見過。
每次瑞安在御花園發現了什麼新奇玩意兒,跑來找她顯擺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她下意識往馮邦寧身邊看了一眼。
什麼也沒有。
馮邦寧手裡也什麼都沒有。
這時,朱堯媖看到,馮邦寧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她心想,應該是馮邦寧的貼身護衛或者屬下。
那人低著頭看不清臉,但個頭不高,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青色男裝,袖口幾乎拖到指尖,把手都擋上了。
他走路的姿態有些扭捏,邁步的幅度很小。
整個人看起來怯生生的。
馮邦寧神神秘秘地湊過來,說,「五哥,這個驚喜誰都不能說,你把下人先遣走。」
朱堯媖一臉狐疑。
想著這馮邦寧大概在張府里也不敢出什麼么蛾子。
朱堯媖對翠兒擺擺手,讓她先出去。
翠兒走後,馮邦寧又把房門輕輕地關上。
朱堯媖後退一步。
馮邦寧轉身對他那個人招招手,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說了句,「過來。」
那人猶豫了一下,一邊往前走,一邊伸手解開了領口的扣子。
青色直裰從肩頭滑落,露出裡面月白色的女裝襦裙。
竟然是個女子?
她抬起頭來,瓜子臉,柳葉眉,眼波流轉,確實是副非常漂亮的容貌。
只不過那張臉漲得通紅,手指絞著袖口。
「這位是醉仙居的柳兒姑娘。五哥,我可是費了好大功夫才把人請出來的,今兒專門帶來。」
馮邦寧壓低聲音,「五哥,你可別小看柳兒姑娘。」
「柳兒姑娘可是有一身絕活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