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裡,李太后正坐在榻上看書,手邊放著一盞已經涼了大半的龍井。
李爍一進門就笑嘻嘻地湊過去,先給母后捏了捏肩膀,又端起涼茶讓孫嬤嬤換杯熱的來,把太后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喲,哀家的永寧今兒個這是怎麼了?」
李太后笑著,滿臉寵溺。
「無事獻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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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有什麼事和哀家說。」
李爍笑笑,這才在她旁邊坐下,把修繕偏殿的事說了一遍。
「女兒大婚在即,皇兄想著在乾清宮東邊那片偏殿裡騰出幾間來重新修葺一下,作為公主出嫁時的儀禮之所,也能讓宮裡的氣象煥然一新,給天家添些喜氣。」
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像是隨口一提。
李太后翻冊子的手停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沒有怒意,但也沒有他預想中的欣然同意。
「好好的,你操這些心幹什麼?」李太后有些奇怪。
在李太后印象里,永寧是一個無憂無慮從來不管任何事的小公主。
怎麼今日操心起修繕皇宮的事了?
「還有,」李太后繼續問,「你皇兄和你說的?他怎麼不直接來和我說?」
「皇兄這不是忙嗎,可能是還沒顧上和您說。」李爍趕緊解釋,「皇兄那天也是順嘴一提,女兒覺得也在理,所以今天過來和您說說。」
「你倆最近經常在一塊?」李太后一臉狐疑。
「沒……也沒。」李爍一時情急,臉頰竟然微微有些泛紅。
「皇兄給您請完安偶爾去女兒那裡坐一會。」
「偶爾?」李太后看著李爍,「是偶爾還是經常?」
「哀家怎麼覺得最近你們老在一塊?」李太后看了一眼李爍,「你倆不是瞞著哀家什麼事呢吧?」
李爍感覺自己的後背在流汗。
「女兒和皇兄能有什麼事情瞞著母后啊。」李爍笑著打哈哈。
「皇兄也是為了女兒好嘛。」
「再說了,有什麼事情能逃得過您老人家的法眼啊。」
李太后嗯了一聲,「你們最好沒有。」
「別等事情瞞不住了再和哀家說。」
「那時可別怪哀家狠狠懲戒你!」說著,李太后掐了一下李爍。
李爍知道,這個動作就是沒事了。
李爍笑了笑,「母后,那修繕的事……」
李太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冊子合上放在桌上,嘆了口氣。
「永寧啊,你一個深宮公主,不知道當家的難處啊。」
李太后望著窗外,說,「你只看到宮裡的紅牆碧瓦,看不到邊鎮將士的冬衣還沒著落,一些地方今年秋稅因為水災免了一半,戶部的太倉銀只夠撐到明年開春。」
「你讓哀家這個時候撥銀子修宮殿?虧你想得出來。」
「這讓朝臣們怎麼看?讓邊關將士和百姓們又怎麼看?」
「還有那些言官,你以為那些人是好惹的嗎?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把人淹死啊。」
「張先生說得對,要把銀子花在正途上。」
李太后說得十分堅決,言語中也儘是對張居正的信任。
李爍心想,也難怪萬曆會起逆反心理。
好歹大部分家庭里,家長還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你們要是不想讓萬曆做什麼,好好跟人家說也就算了,還動不動拿些無法反駁的大話來壓他。
由此可見,循循善誘真的很重要啊。
可這萬曆身邊全是讓他恪守成規的。
不逆反就怪了。
李爍的笑容沒有變,心裡已經在飛速盤算。
李太后平時對他幾乎有求必應,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的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
難道這事行不通了?
可萬曆還等著他的好消息呢。
沒辦法,李爍想試著再爭取一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軟軟的。
「偏殿那邊好幾間屋子都漏雨了,牆也裂了縫,萬一哪天塌了傷到人,也不好看。」
「再說女兒年前大婚,宮裡的命婦都要進宮觀禮,看到偏殿破破爛爛的,也丟天家的臉面。」
李太后嘆了口氣,端起熱茶抿了一口,語調明顯緩下來了幾分。
「丟不了。把破牆刷一刷,漏雨的地方補一補,花不了幾個錢。你要是真想修,哀家讓內帑撥些銀子簡單修繕一下。多的沒有,你自己看著辦。年前你成親,皇家的體面自然不能少,可也不能鋪張。」
說完,李太后著重說了句,「這國家大事,由不得你的性子胡來。」
李爍在心裡苦笑了一聲。
沒想到朱家也過得這麼緊巴巴。
他正打算換個話頭把這頁揭過去,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陳太后宮裡的宮女走進來,對李太后行了一禮,說,「啟稟太后,陳太后那邊新得了些上好的龍井,想請李太后過去品品茶、說說話。」
「好,告訴陳太后,哀家就來。」
李爍在旁邊聽著,心裡犯起了嘀咕。
陳太后什麼時候跟李太后關係這麼好了?
李太后也變了?
上次陳太后破天荒地跑到慈寧宮來替他的婚事發聲,他就覺得有些意外。
現在又主動請李太后去喝茶。
兩宮太后之間從來都是客客氣氣但並不親近,李太后管後宮大權,陳太后深居簡出,各過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這種主動邀請,放在以前是很少見的。
他正琢磨著這裡頭有沒有什麼門道,李太后已經站起來準備走了。
他趕緊放下茶盞,撒嬌似的拽住太后的袖子說要一起去,這幾天悶在寢殿裡都快長蘑菇了。
李太后拗不過他,只好笑著搖搖頭,讓他跟著。
陳太后的慈慶宮還是老樣子。
李太后被宮女引進正殿,李爍跟在後面,一腳跨進殿門,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殿內的陳設,然後停住了。
陳太后坐在主位上,旁邊站著一個人。
深紫色的蟒袍,瘦高的身形,尖下巴,白得不正常的皮膚。
馮保。
他微微躬著身,臉上掛著恭順笑容,正殷勤地幫陳太后往茶盞里續水。
續完了又把茶壺放回原處,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在伺候自己的親娘。
李爍心裡又是一驚。
馮保怎麼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