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兒姑娘，愣著幹什麼？趕緊先給我五哥倒酒啊。」
馮邦寧的嗓子也是細細的，不知是不是和他叔呆的時間太長了。
柳兒姑娘猶豫了一下，然後抬起那雙芊芊細手，正準備拿起桌子上的酒。
「別，先別倒。」朱堯媖趕緊喊著。
馮邦寧正看得津津有味，被她這幾聲喊得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怎麼了？五哥。」
朱堯媖定了定神說，」這裡是張府，不要這樣。」
馮邦寧張了張嘴，又看了看正捏著自己手指不知所措的柳兒姑娘，後知後覺地拍了一下額頭。
「哎呀！確實不合適，怪小弟考慮不周了！只想著讓五哥開開眼界，忘了這事了。」
馮邦寧心想，也是。
要是讓他爹那個老古板要是知道了，怕不僅僅是把他錦衣衛的腰牌摘了這麼簡單了。
那五哥這是為他好啊。
馮邦寧一喜。
他彎腰行了個賠罪的禮，又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小弟在外邊還有一座私宅，就在棋盤街那邊，獨門獨院，沒人打擾。」
「要不然請五哥賞個臉過去那邊坐坐，喝杯薄酒，讓柳兒姑娘好好給五哥展示展示，保證比在這兒自在。」
說完，馮邦寧一笑，朝朱堯媖努了努嘴，做了個往外走的動作。
朱堯媖斬釘截鐵地回絕，「不去。」
馮邦寧愣了一下。
他大概很少被人拒絕得這麼幹脆，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張嬉皮笑臉的面孔，伸手就要來拽朱堯媖的袖子。
「走吧走吧，五哥。保證不會讓張閣老知道。」
朱堯媖被他拽得往旁邊躲了一步，正不知該如何是好，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張簡修站在門口，穿著錦衣衛那身絳紅色的袍服，腰間掛著腰牌，手裡拿著馬鞭。
他目光在院子裡一掃，把屋裡的情況盡收眼底。
站在屋子中間一臉淫笑的馮邦寧，縮在竹椅旁邊滿臉通紅的朱堯媖，還有一個穿著女裝神情慌張的陌生女子。
朱堯媖看見他的那一刻，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幾乎是本能地向他投去一個求救的眼神。
張簡修跟她的目光一碰，什麼都明白了。
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把馬鞭往腰帶上一插，大步跨進屋子，人還沒到跟前，笑聲先到了。
「哈哈哈哈，五弟這裡今兒個好熱鬧啊。」
「怎麼不叫我？」
馮邦寧聽見動靜轉過頭來，先是一愣，隨即整張臉都亮了。
「四哥！這不是四哥嗎！平日裡在錦衣衛衙門裡遠遠見過您好幾回，一直不敢跟您打招呼。」
「四哥您在衙門裡走路帶風，那個氣勢，嘖嘖，小弟是打心眼裡佩服！今日終於是見到真人了！」馮邦寧說得情真意切。
張簡修笑了一聲，上前兩步，竟然一把摟過馮邦寧的肩膀。
他不是那種客套的虛摟，而是實打實地往懷裡一帶，力道大得馮邦寧整個人都歪了一下。
馮邦寧被他這一摟，臉上瞬間綻開了一個受寵若驚的笑容。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把他當自己兄弟了啊！
張簡修可是張家子弟里唯一一個從武之人，而且還都是在錦衣衛里當差。
要是能和張簡修搭上，自己在錦衣衛里不是如虎添翼？！
從此以後，自己不僅僅是馮保的侄子，還是張居正兒子的兄弟！
有這兩層關係，京城裡的美人不是隨便挑？京城還有什麼地方是自己去不得的？！
馮二爺以後跺跺腳，京城都得抖三抖！
馮邦寧在張簡修的懷裡仰起頭看著張簡修，眼睛都在放光。
「四哥，您是我親哥。相見恨晚，相見恨晚哪。」
張簡修看著他的做派和穿著問，「你是不是馮公公的侄子，京城裡有名的馮小公子？」
馮邦寧趕緊擺擺手，搖搖頭說，「什麼公子不公子的，在四哥面前我就是個小弟，四哥要是不嫌棄直接叫邦寧就行，叫小馮也行。」
張簡修哈哈一笑，摟著他肩膀的手又緊了緊。
「好，比我五弟會說話多了。」
「以後咱們多走動走動。」
馮邦寧被這句話砸得整個人都飄起來了，連連點頭，嘴上有些語無倫次。
「那四哥以後有什麼差事需要小弟跑腿的儘管吩咐。」
然後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往朱堯媖那邊瞟了一眼，訕訕地補了句。
「今兒來是想請五哥喝酒，四哥一起來就更好了。」
張簡修笑著拍了拍他肩膀，說，「今天確實不方便，改天我做東，咱們三個好好喝一頓。」
馮邦寧連連點頭。
「那改日？」馮邦寧是極有眼色之人，「那今天兄弟就不打擾兩位哥哥說話了。」
「改日兩位哥哥可一定得賞光！」
說著，回頭朝柳兒姑娘招招手示意，然後對張簡修和朱堯媖各行了一禮告辭，大步流星地出了屋門。
走的時候步伐輕快，嘴裡還哼著小調，顯然覺得今天這一趟來得太值了。
張居正一共才五個兒子，自己竟然一下子結交了兩個！
血賺啊。
馮邦寧趕緊往出走，雖然心裡高興，但這兒畢竟是張府。
他心裡還是有點怵。
今天來張府本身也是逼不得已。
來之前，他給自己做了好久的心裡建設。
馮邦寧腳步輕快地帶著柳兒快步穿出小院，一面心裡高興，一面想著趕緊離開規矩森嚴的張府。
可剛拐過迴廊拐角，迎面便走來一隊身著青布官衣，步履沉穩的僕從，簇擁著一位鬚髮微白的老者。
老者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沉斂威嚴，周身自帶一股久居高位的懾人氣勢。
正是當朝首輔張居正。
馮邦寧臉上的笑意瞬間僵死，渾身汗毛驟然繃緊，後背唰地冒出一層冷汗。
不是吧？
這麼倒霉？！
馮邦寧心底咯噔狂跳！
萬萬沒想到竟在這裡撞見張居正本人！
他不敢抬頭直視，把頭埋得非常低，腳下慌忙提速，只想低頭快步溜走，就當成沒看見。
可沒想到一道低沉冷厲的聲音忽然響起。
「你，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