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直覺

2026-06-08 01:17:53 作者: 知安魚
  自從那次誤打誤撞替張居正緩解了痔瘡,朱堯媖在書房裡的位置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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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她來請安,張居正最多問兩句功課,說不了幾句話就讓她退下。

  現在張居正批奏疏的時候,偶爾會讓她在旁邊伺候筆墨。

  不是研磨那麼簡單,有時候會隨手拿起一份摺子問她怎麼看。

  一開始她答得磕磕絆絆,朱堯媖久居深宮,哪裡知道這些朝政大事。

  她生怕說錯話露了餡,但張居正從不催促,只是在她答完之後輕輕嗯一聲,或者微微搖頭,然後把自己的看法說給她聽。

  一來二去的,朱堯媖對朝政也有了一些模糊的認識。

  張居正的語氣跟朝堂上那個鐵面首輔完全不同。

  不是訓誡,也不是考試,就是一個父親在用批奏疏的間隙教兒子做事的門道。

  朱堯媖每次從書房出來,都覺得自己又精進了些許,比在後宮裡有趣多了。

  她不敢說自己學了多少,但至少不再害怕那些堆成山的文書了。

  這天下午,門房來報說張四維張閣老求見。

  朱堯媖正幫張居正整理案上的文書,聞言抬頭看了父親一眼,打算退出去。

  張居正擺了擺手,說「不用,你在旁邊伺候茶水。」

  張四維大步走了進來。

  他五十出頭的年紀,身材魁梧,方臉寬額,一雙濃眉底下是精明外露的眼睛。

  他穿著緋色官袍,腰間繫著玉帶,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大,袍袖帶風,不像個內閣次輔,倒像個剛從馬背上翻下來的邊鎮將領。

  他進來之後對張居正拱了拱手,臉上帶著笑,倒沒有像其他官員那樣彎腰到地。

  他的腰板是直的,拱手的動作也是點到為止,既合規矩又不失身份。

  「閣老,額今兒是為咧戶部那筆帳來滴。」

  張四維一開口,濃重的山西口音就出來了。

  平聲多,去聲少,尾音往下沉,「那個」說成「那鍋」,「怎麼」說成「咋」。


  他在張居正對面坐下,接過朱堯媖遞來的茶,仰頭灌了一大口,也不怕燙。

  「那鍋戶部尚書,說是太倉銀要撥二十萬兩給薊鎮。二十萬兩!額想著,薊鎮年時(去年)才撥過十五萬兩,咋個今年又要?」

  「奏疏上寫的是修邊牆、補軍餉,可額叫人查了查,薊鎮那邊報上來的帳跟戶部手裡的帳對不上麼!差了好幾萬兩咧,這就鬧不成麼!」

  張居正端著茶盞,面色平靜,說:「薊鎮是九邊重鎮,邊牆年年要修,軍餉月月要發。戶部尚書既然遞了摺子,自然有他的道理。差多少?」

  「差不老少。」

  張四維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帳冊,翻開指給張居正看,「您看噶,薊鎮報的是修邊牆二十里,用工三千,用銀五萬。可額讓人去查了,那邊牆還是老邊牆,連塊磚都沒換。這五萬兩銀子花到哪去咧?」

  他手指粗短,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墨跡,點在帳冊上的力道卻很輕,像是怕戳破了紙。

  朱堯媖端著茶壺站在旁邊,目光在這位次輔身上掃了一遍。

  他的山西話讓這間素來嚴肅的書房多了一絲煙火氣,聽起來像是兩個老掌柜在櫃房裡對帳。

  但朱堯媖注意到一件事。

  張四維說話的時候聲音洪亮,手勢也豐富,說到「二十萬兩」的時候瞪大了眼睛,說到「連塊磚都沒換」的時候拍了桌子,看起來是在慷慨激昂地談公務,可那些情緒的節奏感太強了。

  真正的憤怒應該是收不住的,但他每一次停頓都在最恰當的地方。

  張居正聽完他的匯報,沒有立刻表態,只是說薊鎮的事讓戶部再核一遍,叫薊遼總督把修邊牆的明細報上來,一條一條對。

  張四維連連點頭,又灌了一口茶,忽然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低了半分:「閣老,額說句實在的,您那鍋考成法,好是好,可底下人吃不消啊。額老家山西那邊,有些縣太爺為了湊考成的數,把荒地都算成良田報上去了。您看這事兒咋鬧?」

  「額不是替他們說話,是怕您被人騙了還不知道。」

  這句話一出來,書房裡的空氣微微變了一下。

  張居正端著茶盞,沒有接話,只是慢慢地抿了一口。


  朱堯媖心裡那條弦卻繃緊了。

  她在後宮見過無數次這種場面。

  先在無關緊要的事上表現得慷慨仗義,拉近距離,然後在最後一句話里夾帶私貨。

  張四維前面說了那麼多薊鎮的帳,都是鋪墊。

  最後這個「怕您被人蒙了還不知道」才是他今天真正想說的。

  他表面上在替張居正操心,實際上是在拐著彎說考成法逼得地方官造假。

  但張居正的反應讓她意外。

  張居正放下茶盞,微微點了下頭,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平穩:「鳳磐,你的心意老夫知道。考成法推行這幾年,確實有地方急功近利,需要整頓。你說的山西那幾個縣,回頭把名單給老夫,老夫派人下去查。」

  張居正沒有反駁,沒有辯解,甚至沒有像平時對付其他官員那樣用沉默讓對方自己打退堂鼓。

  張居正叫的是「鳳磐」。

  張四維的號。

  這種稱呼只在關係親近的同僚之間才會用。

  朱堯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張居正不是沒聽出張四維話里的刺,但張四維是次輔,是他在內閣里最重要的搭檔。

  對於這個搭檔,張居正需要給予足夠的尊重和信任,哪怕心裡有保留也不能當面拆穿。

  張四維又坐了片刻,喝完了杯中茶,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來,對張居正笑了一下,說「那額改天再來,薊鎮的事一定給您查明白。」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

  朱堯媖端著茶壺回到書案旁邊,放下茶壺後習慣性地去整理父親的文書。

  她低著頭,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划過,心裡卻還在翻來覆去地想張四維。

  他最後那個笑,眼睛眯得太快,嘴咧得太大,跟他之前那副精明外露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一個人精明了一輩子,不會忽然變得天真。

  唯一的解釋是,他需要父親覺得他天真。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張居正說這些話。

  這些都是直覺,直覺不能當證據。

  但她不說,又覺得對不起張居正這麼多天對自己的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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