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慈寧宮回來之後,李爍越想越覺得這件事非同小可。
如果那個宮女真的是未來的王恭妃,如果萬曆已經臨幸過她,如果她的肚子裡已經有了朱常洛,那國本之爭的引信就已經點燃了。
他必須搶在所有人之前確認這件事。
可是他又拿不到起居注。
他只好讓春蘭去司禮監找張誠打聽,春蘭去了半天,回來時卻一臉沮喪。
張誠翻遍了司禮監的宮女輪值錄,只查到她姓王,萬曆六年入宮,先在慈寧宮當差,後來調去司禮監,前不久又調回慈寧宮。
李爍正盤算著下一步怎麼查,玉娘端著茶走進來。
他抬頭看了玉娘一眼,忽然想到她也是在宮裡待了十多年的老人了,便隨口問了一句:「玉娘,慈寧宮新來的王宮女,你認識嗎?」
玉娘放下茶盞,語氣十分平常:「她呀,奴婢跟她熟得很。她是萬曆六年進的宮,那時候才十四歲,被分到慈寧宮當差。」
「我們住一個屋,冬天冷的時候兩個人擠一張炕。後來她被調去司禮監那邊了,見面就少了。前陣子調回來,我們還說過幾次話。」
李爍坐直了。
他原本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巧了!
李爍便讓玉娘去跟王氏聊聊。
反正都是老熟人,敘舊順帶探探口風,看看她最近有沒有什麼煩心事,身體怎麼樣,是不是被誰欺負了。
玉娘雖然不知道公主要幹什麼,但是既然公主讓去,她點點頭,放下茶盤便去了。
過了大半個時辰,玉娘回來了。
她站在李爍面前,兩隻手絞著衣角,搖了搖頭。
原來玉娘去了王宮女的下房,兩個人聊了許久,從當年一起擠炕頭聊到如今各自身上的差事。
玉娘說公主待下人好,問王宮女在慈寧宮當差順不順心。
王宮女低著頭說都好,都挺好,太后的脾氣也好,姐妹們也好。
玉娘又問她在司禮監那邊有沒有受過什麼委屈,王宮女的睫毛顫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說沒有。
玉娘跟她相處多年,知道她只要一說謊,手指就會無意識地揪衣角。
她全程都在揪。
李爍沉默了。
王宮女不肯說。
還是不敢說?
一個慈寧宮的宮女,被皇帝臨幸之後懷了身孕,這是天大的事。
一旦被人發現,等著她的不是封妃的旨意,就是馮保的毒酒、太后的震怒、宮裡無數雙嫉妒的眼睛。
她除了把秘密爛在肚子裡,沒有第二條路。
可這個秘密不能爛。
再過一段時間,她的肚子就會藏不住,到時候一切就都晚了。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他看過史料,知道王恭妃的下場有多慘。
一輩子不受待見,就像被打入冷宮,被剝奪兒子的撫養權,和朱常洛一年也見不了幾面。
萬曆對她的態度只有冷漠,因為對他來說,她只是一個意外。
一個在慈寧宮裡偶然碰到的、容貌尚可的宮女,一時興起臨幸了,事後雖然沒有抽菸,但是她的名字早就忘了叫什麼了。
但對王氏來說,那一次改變了她一生的命運。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做出了一個決定。
既然秘密套不出來,那就先把人套過來。
他決定去慈寧宮找李太后。
請了安之後,捧著茶笑嘻嘻地湊到太后跟前。
李太后見狀,笑了,「永寧,不是剛走麼,怎麼又過來了?這是有什麼事和哀家說啊。」
李爍笑著,說「母后,最近宮裡缺個端茶倒水的婢子。」
「就這個事?讓他們給你派一個不就行了。」
「下人們有時候沒輕沒重的,」李爍看了一眼李太后,然後繼續說,「我剛才來的時候,看見那個王氏就不錯,您能不能把她讓給女兒?」
王氏此時就在一旁,聽到公主的話,先愣了一下。
李太后正喝茶,聞言抬眼看了他一眼,問,「你要她做什麼?」
李爍說,「剛才看她續茶的手法特別穩,女兒身邊正好缺個會續茶的,春蘭毛手毛腳的,倒茶總是灑。」
春蘭站在旁邊,聽到這話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張又不敢反駁,只好偷偷掐了自己手心一下。
李太后搖了搖頭,說「換一個,這個我用著順手。」
李爍搖搖頭,問,「不換成嗎?我就要這一個。」
李太后說,「你要誰也行,就她不行。」
李爍深吸一口氣,使出了最後一招。
他從椅子上滑下來,往地上一躺,抱著腦袋開始打滾,兩條腿在地上蹬來蹬去。
「女兒就要王氏!就要!就要!就要!」
他在宮裡待了這麼久,什麼招數都試過了。
可偏偏還沒試過撒潑打滾。
今天他放下了所有的招式,選擇了最原始的方式。
春蘭捂住了臉。
孫嬤嬤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幾滴,張著嘴看著他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樣子。
李太后端著茶盞,低頭看著地上那個撒潑打滾的永寧公主,沉默了好一陣子,最終嘆了口氣。
「行了行了,地上涼,起來吧。給你就是了。不過哀家可提醒你,你把人要過去得好好待她,不許欺負人家。」
李爍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笑著謝恩。
欺負人家的可不是我,而是您的好大兒!
走出慈寧宮的時候春蘭跟在他後面,表情幽怨得像一隻被搶了食的貓。
李爍只好悄悄地安慰她,說「不是因為你不中用,是為了把人弄過來才出如此下策。」
春蘭問,「為什麼要弄過來?」
李爍想了想,說「以後你就知道了。」
王宮女被春蘭領到公主寢殿的時候,李爍正坐在桌前翻一本冊子。
她進來行了一禮,動作還是那麼輕,姿態還是那麼穩。
李爍讓她坐下,她猶豫了一下,只坐了半個椅子。
李爍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問她最近身子有沒有什麼不適。
王宮女搖頭。
他又問她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他不是來為難她的,她若有什麼不方便跟旁人說的,可以告訴他。
王宮女低著頭,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
李爍等著。
然後她忽然抬起手掩住了嘴,臉色一白,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乾嘔。
聲音很輕,像是被硬生生咽回去了一半,但在安靜的寢殿裡,這一聲乾嘔比任何回答都更響亮。
李爍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心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