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爍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天。
春蘭給他灌了三個湯婆子,一個捂肚子,一個捂後腰,一個捂腳。
薑糖水喝了四碗,喝到最後他打個嗝都是一股生薑味。
瑞安公主朱堯媛來過兩次,李爍都說身體不舒服,不能和她玩。
小公主感覺沒意思,就不再來了。
到了第三天,那股墜痛總算退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做女人,難吶!
「女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李爍從床上爬起來,嘴裡哼著歌,換了身衣裳,決定去慈寧宮請安。
這兩天他在床上躺得骨頭都快生鏽了。
現在能下地了,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去母后那裡打個卡。
一來全了孝道,二來他也需要出去透透氣。
慈寧宮裡,李太后正靠在榻上翻一本冊子。
李爍偷偷一看,原來是朱堯媖上次從張府帶來的那本經義功課。
就是張居正親自寫的那本。
她翻得很慢,像是在讀什麼需要細細品味的東西。
李爍進門行禮,太后放下冊子打量了他一眼,說「永寧,看你臉色還有些白,身子不好就多歇幾日,不用天天過來。」
李爍在榻邊坐下,笑著說「母后,我都躺了兩天了。骨頭都硬了,出來走走反而舒坦些。」
太后點了點頭,又拿起那本經義冊子繼續翻。
「母后,您看什麼呢?」
李太后頓了頓,「張允修送來的功課。」
「您看這些幹什麼呀?」李爍笑著說道,「都是些表面文章。」
「不可這麼說。」李太后正色道,「這裡面還有張……張閣老的批註。哀家這幾日看了,很有裨益。」
「哦?是嗎?」李爍笑了,腦子裡想起了一段野史。
「那以後女兒也要好好看看,學習學習。」
李太后說道,「那是自然。」
這時,旁邊一個宮女端著茶壺給太后續茶。
那宮女低著頭,動作很輕,茶壺嘴對準杯沿的角度不偏不倚,水流無聲。
續完了茶,她往後退了兩步,重新垂手站好。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舉止十分得體。
李爍看了一眼她。
她的眉眼長得很耐看,不是那種明艷奪目的好看,而是一種沉靜的溫婉,鼻樑挺秀,膚色白淨。
年紀看起來比朱堯媖大不了幾歲。
李爍心裡評價道,果然,封建社會統治階級還是太腐朽了。
把這麼多美女圈在這裡,簡直是暴殄天物!
李爍又偷偷看了一眼這個宮女。
各有千秋啊。
美女哪有什麼統一標準。
正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嘛。
他正想著,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萬曆大步走了進來,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沒戴冠,頭髮用玉簪綰著,嘴角微微翹起,看起來心情不錯。
這兩天李爍因為月事沒過來請安,但聽春蘭說,這小皇帝倒是天天過來。
原來萬曆還是個孝順兒子。
他先給李太后請了安,然後轉頭看見李爍,笑道:「永寧也在?正好,朕剛從文華殿過來,經筵上講了一篇《尚書》,講得朕頭昏腦漲。上次張允修給朕講了一個十分有趣的故事,等哪天朕講給你聽聽。」
李爍笑著,沒有說話。
故事?
那個安徒生童話嗎?
萬曆說話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往旁邊掃了一眼。
李爍往那個方向看去,原來是那個安靜宮女站的方向。
這一眼極短,平常很難覺察。
若不是李爍正好盯著萬曆看,估計也不會發現。
不知道那個宮女是不是注意到了。
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了,耳根處浮起一絲極淡的緋色。
李爍心裡咯噔一下。
他前世雖然是母胎solo,但也太清楚這種眼神意味著什麼了。
尤其是在腐朽的封建社會!
當一個皇帝用這種目光看一個宮女,而這個宮女又紅著耳朵低下頭……
這兩個人之間一定有故事!
萬曆在太后面前不會做出任何逾矩的舉動,但那一瞬間的眼神不會騙人。
宮女來給萬曆倒茶,拿茶碗的手明顯顫抖了一下,茶湯差點灑了出來。
萬曆又跟太后寒暄了幾句就起身告退了,說要回去讀書。
李太后讓宮女出去送送皇帝。
他走後,李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故作隨意地問了句:「母后,方才續茶的那位姐姐,看著眼生得很,是哪個宮裡的?」
李太后把經義冊子翻過一頁,隨口道:「她姓王,以前在慈寧宮伺候的,後來調去了司禮監那邊。馮保說她做事還算妥帖,前陣子又調回哀家這兒了。哀家看她安安靜靜的,就讓她在身邊待著了。怎麼?」
「沒什麼,就是看她續茶的手法特別穩,比春蘭強多了。」
李爍笑著把話題岔開,然後起身告退。
走出慈寧宮,他在迴廊里站了片刻,看著園子裡那幾株花樹發呆。
姓王。
慈寧宮出身。
和萬曆搞曖昧。
這三個條件放在一起,他腦子裡只能想到一個人。
王恭妃。
未來的王恭妃,萬曆皇長子的生母,明光宗朱常洛的親娘。
按照史料記載,她原本就是慈寧宮的宮女,萬曆一次偶然臨幸之後懷了身孕,被太后發現後才封了妃。
但因為出身低微,她一輩子不受萬曆待見,兒子被扣著不立太子,自己被鄭貴妃壓得抬不起頭,最後在深宮裡鬱鬱而終。
李爍深吸一口氣。
自己竟然無意間撞到了這麼重要的歷史事件。
馮保再猖狂,他也不敢跟公主明著作對。
但王宮女,這可是國本之爭的起點啊。
如果他能提前保護她,或者至少讓她少受一些苦,那改變的可能不只是一個人的命運,而是整個萬曆朝的政治格局。
萬曆後來不上朝也多少有點和群臣賭氣的成分在。
張居正的改革如火如荼,但張居正馬上就不行了。
如果在這個時候,別讓王氏懷孕,那以後是不是不論對誰都有好處?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搞清楚王宮女跟萬曆之間到底發展到了哪一步。
他一邊往寢殿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怎麼讓春蘭去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