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
北風漸起。
北京城已落薄霜,晝間晴爽天高,入夜寒氣陡重。
文淵閣里已經支上了小火爐。
張居正像是不知疲倦的騾子,周天圍著奏摺轉悠。
他拿起一道張學顏的奏疏,看了兩眼突然笑了起來。
「去,請張四維來一趟。」
小吏匆匆跑去,不多時,張四維走了進來,「元輔。」
張居正面帶笑容,熱情招手道:「四維快坐,來人備茶。」
張四維心頭一緊。
元輔一笑,生死難料!
不怕張居正板著臉,就怕他冷不丁開笑。
上次笑的時候,還是把試點遼東的機會讓給晉商。
張四維深吸一口氣,拱手道:「元輔何必客氣,有什麼吩咐還請直言。」
張居正站起身拿起那道摺子遞過去,「你看看這個。」
說話的時候,他差點沒忍住放聲笑出來。
皇帝前腳給李成梁開戶,你後腳讓堂弟去找李成梁拆台。
要不是李成梁想表表心意,直接給人砍了都沒處說理。
人吶,怎麼能寸到這個份上。
張四維皺眉接過奏摺,掃了兩眼登時面色巨變。
李成梁把人扣了?!
什麼情況?
姓李的在搞什麼?
他不知道張四垣是自己堂弟,是蒲州商會的二把手嗎?
扣押張四垣,難道不怕和自己結怨?!
張居正看著他白霜似的臉上,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來,「四維啊,皇帝信任你,這才把遼東試點交到你手裡。」
「你怎麼能讓族人幹這種事呢!」
「這摺子送給皇上吧,有傷咱們之間和氣,不送吧,又不合適。」
「你看看給個章程出來吧。」
聞言,
張四維的臉色從白轉黑。
說的好聽,實際上是來勒索自己來的。
張四垣是晉商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否則也不會讓他去打通遼東。
萬沒想到李成梁會突然發瘋。
他這個堂弟可不是什麼硬骨頭,押到京城審上一夜,晉商的底細都得被撂個乾淨。
欺行霸市,哄抬市價都是小事兒。
關鍵是這些年通過宣府沒少倒賣禁品啊。
這些事大家私底下心裡都有數,一旦搬到檯面上無法收場。
張四維深知上綱上線的危險,連忙站起躬身道:「我與元輔同僚之誼深厚,還望元輔搭救一二。」
「誒——」
張居正虛抬雙手扶著他,「四維這話就見外了,若非念在同僚之誼,又怎麼第一時間喊你來商議。」
「只是這個搭救,恐怕我是有心無力啊。」
張四維心中暗罵一句老賊,臉上卻是恭謹無比,「族弟做的事,我實屬不知,業銀試點一事我絕對鼎力支持!」
張居正點點頭面露不悅。
有李成梁和張學顏坐鎮遼東,你不支持還能怎麼著呢?
現在抓了張四垣,你一句鼎力支持就想息事寧人,那也太不拿人當回事了吧?
再說了,你張四維真能全力支持?
那你回頭怎麼和自己人交代?
張四維知道張居正不會錯過這個獅子大開口的機會,咬牙道:「元輔此前意欲整頓宣大積弊,我願寫信給前任宣大總督,配合元輔核查軍餉,清汰吃空餉的衛所將官。」
前任宣大總督就是他的親舅舅,王崇古。
現在王崇古雖然退了,但接任的鄭洛是他曾經的副手。
也就是說,王崇古雖然退休,宣府大同仍然還在他的管控之中。
作為從嘉靖一起走來的老資歷,萬曆登基後,朋黨們開始分蛋糕。
王崇古占了宣大,張居正要了內閣。
在整頓宣大軍務方面,張居正並不敢做的太過分,能做的只是提個建議,餘下的由王崇古自行解決。
這也是他明知張四維沒安好心,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緣由。
整頓宣大固然不錯。
但是。
難得有一次機會,張居正的胃口顯然不止於此。
他淡然一笑,「宣大積弊是該整治,四維果然深明大義。」
張四維聞言心生不悅,一如往常的沒有發作。
「那元輔的意思是?」
張居正道:「聽聞禮部右侍郎身患隱疾多年,我覺得四維應該體諒才是,不如冠帶閒住,待病情痊癒再行起復可好?」
聞言,
張四維好懸沒氣樂。
說人家身患隱疾之前,你張居正能不能先撒泡尿照照自己啊。
整個大明最該冠帶閒住的是你才對!
而且這位禮部右侍郎是他的左膀右臂,他怎能捨得。
「余有丁只是足底長了個肉刺,讓他閒住不妥吧?」張四維還想爭取一下。
張居正默默拿回奏摺,返回中堂交椅坐下。
見此,張四維在心裡把李成梁罵的狗血淋頭,咬牙道:「下官明日就讓他遞交辭呈,就是不知該用何人填補空缺?」
張居正毫不猶豫道:「舉賢不避親,我那長子敬修深受皇上器重,應當有此才幹。」
張四維嘴角微微抽搐,事已至此,他已經沒什麼好說的。
「全憑元輔做主。」
「只是下官這族弟……」
張居正面帶微笑的點點頭,「人非聖賢,我自會找皇上說情。」
「多謝元輔。」
張四維鬆了口氣,慢慢退了出去。
一直低頭回到自己的值房,他這才攥緊拳頭從牙縫裡擠著小聲咒罵。
「你大爺啊!」
「就這麼把你兒子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是不是非要把六部抓在手裡才甘心!」
「活該你得痔瘡!」
最後一句沒忍住聲音大了點,後面的話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一個張四垣換掉禮部侍郎。
還使得遼東業銀改動打草驚蛇,讓當地有了防備。
這筆買賣虧的厲害。
要說張四維不是沒想到李成梁會拒絕。
在他的預期中,李成梁大概會趁機索要好處,即便是拒絕,頂多也就是把人掃地出門。
畢竟大家同朝為官,沒什麼深仇大恨都會留點情面。
尤其身為地方總兵,怎麼都得給自己這個二品尚書三分薄面。
可讓他想破頭都沒想到。
李成梁竟然像是得了失心瘋,一點預兆沒有直接把人給扣住。
張四維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比起報復李成梁,他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做。
自己的那些黨羽還等著看遼東進展。
現在又把禮部右侍郎讓給張敬修,恨不得坐實了歸附張居正的事實。
他得想個辦法好好安撫安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