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來了。」
朱翊鈞連忙起身道:「趕緊坐著喝口茶緩緩。」
林琅假惺惺的抹了把並不存在的汗水,「可累死我了。」
「見過皇上,見過伯父。」
張居正微微點頭示意。
這老傢伙在外就喜歡擺著個冷臉,就好像和林琅不熟似的。
反倒是朱翊鈞從龍椅上走了下來,打量著箱子問道:「大哥這是弄得什麼玩意?」
「好寶貝!」
林琅神秘兮兮說道,隨後看向張居正挑眉一樂。
老張啊老張。
這回讓你撈著了!
幫皇帝搞定遼東這一功,只要能撐過痔瘡那一關,保你首輔位子坐到死。
啪嗒——
鎖頭被打開,露出箱子裡成摞的書冊。
《宣祖九年·朝天聞見別單·卷一》
朝鮮的官方文字是漢字,封面上的一行小字寫的比許多大明土著還要好。
朝鮮的宣祖九年,對應的是萬曆四年。
朱翊鈞喃喃的拿起一本念出名字,這種朝鮮秘聞他並不知情。
可一旁的張居正卻是猛地瞪大眼睛。
「朝天秘聞錄?!」
朱翊鈞好奇道:「張先生知道這本書?」
「知道……」
張居正吃力的點點頭,看向那冊書本的目光火熱中帶著震驚。
傳聞朝鮮有一套利用馬市、驛站、商旅、使臣建立的完整情報制度。
詳細記載著從京城到朝鮮沿途的風情,文化,軍事等信息。
他也曾讓鴻臚寺暗中詢問過朝鮮使臣,奈何這些使臣一口咬死沒有這回事。
本以為只是謠傳的消息,不成想竟是真有這部書。
可是,
這份讓朝鮮上下守口如瓶的情報,怎麼會在林琅手裡。
張居正壓下心頭震驚,恭聲道:「臣能否一觀?」
「嗯。」
朱翊鈞還未意識到這些書的重要性,將手裡的書冊遞給張居正。
張居正雙手接過,默默翻開書頁。
【遼東全鎮,為天朝東北巨屏,節制山海、廣寧、遼陽、開原諸鎮,直面蒙古、女真諸部。】
【遼陽、廣寧城池高厚,磚石整固,門樓烽堠齊備,儼然雄鎮。】
【沿路驛路規整,共有天朝設驛百三十一所,民驛七十八所……】
【關內民戶尚繁,市井粗安。】
他趕忙往後翻了兩頁。
【官軍實則外整內虛。】
【各衛所軍額雖在冊籍,多有虛伍、逃役、占役之弊。】
【城中軍士老弱參半,披甲者少,閒坐者多,問之驛卒,曰:地方耆老。】
【言稱首輔張居正嚴行考成,邊將懼罪,只求文書無缺,按期操練,實則操練虛應,軍備不修……】
再翻兩頁。
【遼陽所見,守城甲士器械朽壞,火炮見鏽,是以遼東總兵剋扣軍餉以補私兵。】
【邊將不敢據實上書,恐遭總兵打壓。】
【據竊聞邊將言,僅宣祖九年,剋扣遼陽軍餉三萬八千兩,扣押軍械三成……】
僅有一寸厚的書本上,記載著從朝鮮到京城沿途關卡、兵力、市井謠傳、兵士口述等等詳細情報。
大明頒布的各類國策在遼東的反響都詳細記錄。
許多內容,甚至比內閣知道的更加詳盡。
李成梁的家丁多少,豢養幾房小妾,邊境什麼時候起了衝突,戰況如何……
內閣的消息渠道來自於巡撫奏疏,視角受到限制。
朝鮮是實打實的底層見聞。
包括薊鎮、京師的兵力都有記載,只是記得不如遼東詳細。
「你怎麼會有這些?」
張居正捏著手裡的聞見別單看向林琅目露驚駭。
這些書可以說是捏著遼東七寸,完全可以隨意驅使李成梁。
是驅使,不是敲打,更不是商量。
以往不動李成梁,是因為他在遼東根基龐大,無人能夠替代。
可有了這份信息,隨便推個總兵上去就能有序的接收遼東遺產。
「我在朝鮮也有人脈。」林琅背著手故作高深道。
張居正冷靜下來皺眉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奧妙。
朝鮮使臣前腳剛到,後腳林琅就把這些秘錄帶了過來。
雖然不理解為何使臣會捨得把這東西交出來。
想來是自己這個女婿使了些見不得人的把戲。
或許……
當初林琅說什麼都要讓那個叫吳中行的言官出使日本,也是為了順路去朝鮮威逼利誘。
那也就是說,自己這個嬉皮笑臉的女婿,早早就打起了遼東的算盤。
犒賞李成梁只是開胃菜。
這莽撞的小子,竟是連自己都瞞了過去。
「這是?!」
朱翊鈞翻看著另一本秘錄,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
他趕忙拿著書走到窗前,看著上面記載的遼東軍情、民情、市情。
終於意識到了這些不起眼的書冊有多重要。
「大哥……」
「你說的摸兵權,不是摸摸那麼簡單啊!」
朱翊鈞聲音有些發顫,渾然忘記張居正就在旁邊。
那日林琅讓他犒賞李成梁的時候,還以為只是打通個人情關係。
可現在是直接把遼東送到了自己手裡。
林琅掐著腰得意道:「怎麼樣?」
「我就說在遼東有人脈吧,這回稅改試點能從遼東開始了吧?」
這純屬是小人得志的嘴臉。
遼東巡撫是張居正的人,李成梁的命門又被攥在手裡。
軍政二合一,不光稅改,連帶著模糊不清的一條鞭法這次也得弄個利索。
朱翊鈞扭頭看向張居正,「張先生?」
張居正默默道:「臣這就回內閣制定票擬。」
林琅笑道:「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把這個機會給張四維啊,他不是一直惦記遼東嗎?」
張居正知曉他和張四維不對付,晉商身先士卒進駐遼東開展稅改。
這是要把張四維逼到同黨的對立面。
事兒是好事兒。
但這種事總得徵求一下皇帝的意思。
張居正看向朱翊鈞尋求授意。
「大哥說了給張四維,那就給他。」朱翊鈞豪爽道。
文臣武將都是自己人,晉商進了遼東還能怎麼著?
「臣領旨。」
張居正將那本秘錄放下,拱手退出暖閣。
他前腳剛走,就聽見身後響起朱翊鈞抑制不住的大吼。
「臥槽!」
「遼東,九邊最難控的遼東啊。」
「大哥,我給你立個牌坊吧!」
張居正聽著學生的粗鄙之言哭笑不得。
他現在大概明白為何自己這女婿被皇帝一口一個大哥叫著。
實控遼東的誘惑,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