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椅上的朱翊鈞眉頭微皺。
眼看著大哥被刁難,他自是不能坐視不理。
只是他剛想開口,就看到林琅沖他微微搖頭。
「你真是好大的口氣啊。」
林琅攥著笏板冷笑道:「難道給朝廷繳納兩成稅,商賈就要罷工?」
「不好說。」劉斯潔回道。
這欠揍的模樣還真讓林琅有點手癢。
他暫且忍下抽笏板的衝動,「那農戶為何沒有罷工?」
「因農需要吃飯。」
「商人罷工就不用吃飯了?」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農戶納賦,是因天下之土,莫非王土,為國納賦,天道使然。」
「率土之濱還莫非王臣呢,農民能納賦,你商人搞特殊啊?!」
劉斯潔被說的一怔。
罵街就怕停頓,但凡一停,這氣勢就再也跟不上了。
張四維打了個眼神,又站出一人怒道:「商路為萬千軍民所賴,豈能兒戲。」
「商人也並非全部奸商,那些引漿販履之商販,通商僅為餬口,莫名加上兩成稅收,翊安伯要把人逼死不成?」
此話引得一眾大臣連連點頭。
把事情擴大,很好的解決辦法。
「我何時說要針對全部商人了?」
林琅笑道:「這個人所得稅也得有個起征點,比如,每年收入二十兩以上者。」
「你總不能說二十兩還不夠養活妻兒老小吧?」
張四維眉頭微皺,心裡越發覺得不祥。
這個混蛋似乎是早有準備,就是衝著自己這等巨商來的!
於是,
他連忙授意黨羽把水攪渾。
其實也不用他授意,在場的文武百官,有多少人都帶著產業的。
他們豈能願意好端端的拿出真金白銀。
「臣觀此議,名為抑富商以裕邊儲,實則為禍家國。」
「翊安伯不顧天下利害,只圖譁眾取寵,此非謀國,乃為一身謀也。」
「商賈失業,百貨不通,奸胥蠹吏借核查之名,勒索閭閻。」
「翊安伯整日廝混床幃,安能懂得朝廷不易。」
「聽聞還欲納青樓之女,指望他能說出什麼花來。」
「……」
一群人說著說著,逐漸上升到了人身攻擊。
林琅縱然能說會道,面對這一群人的攪和根本插不上嘴。
只死死盯著那個罵自己的老官。
『行,放值後等著。』
正在此時,
官列中突然衝出一人擋在林琅身前,指著眾人破口大罵。
「丁義堂!」
「你一個去教坊司都不給錢的雜碎,也有臉說翊安伯的不是!」
「翊安伯在為朝廷諫言,看看你們這副嘴臉,實為竊國奸賊!」
賊在大明是個含金量較高的字。
偷竊財物是盜。
作亂者為寇。
只有成了氣候的反叛者才會被稱呼為賊。
戴洵回過頭,肅然道:「翊安伯勿憂,本官斷然不會容忍忠良受此委屈!」
林琅愣了一下,還不等說話,那群官員立刻開始對戴洵展開罵戰。
幾乎是同一時間,
大舅哥張敬修也跳了出來,隨即是工部鄧秋碩。
兩位典型的張黨加入使得場面更加混亂。
逐漸演變成近百人的罵戰,至於罵的根本就聽不清楚。
贊禮官手裡的鞭子揮的冒煙,卻是沒有起到任何效果。
不出意外的,
一群人抄起笏板開始毆鬥。
「我***,你***。」
「***的***。」
「老子*****」
「……」
林琅向來只聽過皇極殿自由搏擊,還是頭一次見著現場直播。
大舅哥張敬修可謂驍勇,仗著元輔長子的身份,旁人根本不敢動他,手上笏板上下翻飛,砸出去就是一聲哀嚎。
但他到底還是手上功夫不行,打了半天沒造成有效殺傷力。
反觀工部那群人一拳一腳皆是勢大力沉。
哪怕是工部署衙里的文官也時常去基層視察,體力方面堪稱六部之最。
視線一轉,
戴洵這個五旬老人,竟是格外驍勇,一人追著數人毆打。
仔細一看,他手中的鐵笏板似乎是開了刃,陽光下泛著寒光……
御史們手中筆桿子轉的飛起,記完這個記那個。
「住手!」
朱翊鈞一聲呵斥,聲音很快被淹沒。
他朝著四下一擺手,大漢將軍、儀仗侍衛立刻出動。
甲士一來,場面立刻安靜下來。
經過這麼一攪和,顯然要想繼續下去是不可能的。
張四維等人的目的已然達成。
……
文淵閣。
張居正並未去找張四維聊朝堂上的經過,而是叫來了戶部尚書殷正茂。
「今日之事,養實以為如何?」
面對張居正的詢問,殷正茂沉默了一下。
今天挑頭的好幾個都是出自戶部,他這個戶部尚書難辭其咎。
「下官實不知情。」殷正茂低聲道。
「不該啊。」
張居正輕聲道:「昔日養實任廣西巡撫,大征古田,平百年壯瑤叛亂,改古田為永寧州。」
「後總督兩廣,安定嶺南,殺伐遠超尋常武將,麾下無人敢怠慢。」
「又怎會連一個戶部都管不明白?」
殷正茂無法辯解。
他早先是高拱黨羽,後高拱倒台,附庸張居正。
如今自己手下人公然叫板張居正的女婿,確實是他領導無方。
張居正看了他一眼,默默道:「年後南京刑部尚書年滿七十,按律告老,這個位子空出來了。」
殷正茂緊跟著道:「下官明白。」
沒有任何不滿,反而看起來有些輕鬆。
這些年跟著張居正清丈田畝,累不說,還遭人記恨。
能在這個時間段抽身,對他來說是件好事。
這也不由得讓張居正懷疑,或許,殷正茂並不是一無所知。
他只是想找個藉口離去。
畢竟殷尚書的貪財無人不知,早在十年前,高拱就曾說過:吾捐百萬金予正茂,縱乾沒者半,然事可立辦。
激流勇退,對他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對張居正來說,不論殷正茂知情與否,都註定了要離開京城。
「這些年辛苦了。」
張居正點點頭,「我會儘量趕在年前遞上新任戶部尚書名單,讓你在赴任途中順路繞回歙縣老家過個年。」
「多謝元輔體諒。」殷正茂笑了起來。
能落個功成身退,在歷代變法者中實屬祖墳冒青煙的幸運。
張居正嗯了一聲,問道:「既是局外人,養實以為林琅所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