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
殷正茂直言道:「巨商身後多巨官,淨收稅目兩成,是從他們手中硬生生奪取真金白銀。」
「剝商而商必轉以病民。」
「強制推行試點,只會將這筆銀子轉嫁給九邊軍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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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眉頭輕輕一點,「那若是不轉嫁於軍民呢?」
「由奢入儉難啊。」殷正茂笑道:「商人逐利,十成利尚且不知足,何況八成?」
張居正笑著點點頭,「可有一群人,哪怕五成利也願做。」
殷正茂聽罷心裡猛地一顫。
是了!
數月之前,皇帝曾因販糧一事在朝堂上屢屢發難。
聲稱要將九邊糧貨交由宗戚管制,結果是官商認栽,被迫按照戶部給出的價碼收購糧食。
皇帝的那群窮親戚可是沒見過世面的主。
別說五成,哪怕讓他們上交八成,只留兩成都願意干。
那些底層的宗親更不用說。
真要是再把這十幾萬宗親抬出來,那還真不好說。
殷正茂收起方才的輕視,認真道:「怕只怕表面委曲求全,暗地裡以帳目做手腳啊。」
這正是張居正所擔心的,「養實以為,可有辦法杜絕?」
……
「帳目能做手腳,但是不經查啊。」
林琅嘿嘿笑道:「採購開具憑證,售賣要求開具證明。」
「只要兩頭堵死一對帳,途中的損耗和人力花銷都是有數的。」
「以前是沒人查,只要加設核對全年營收的稅官,就不信查不清楚。」
朱翊鈞聽得怦然心動。
這麼一來,似乎還真能把那個什麼個人所得稅給試著開起來。
而這時他也意識到了親戚多的好處。
十幾萬的宗親集體施壓,帶來的威懾力不容小覷。
「兩成啊!」
小萬曆在暖閣里來回踱步,「會不會有點太多了啊,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不會激起禍事吧,我可聽說許多富商家裡都養著家丁,能騎馬上陣的那種。」
正在這時,
暖閣外響起太監的通稟。
「文淵閣大學士求見。」
張先生來了。
朱翊鈞連忙整理衣冠坐回龍椅,「快請。」
暖閣門推開,張居正邁步走了進來,看見林琅在場並不意外。
「見過皇上。」
「張先生快請入座。」
朱翊鈞顯得很是熱情,幹大事當然少不得張居正的支持。
張居正入座後沒有客套,看了林琅一眼道:「臣以為針對個人稅收雖難,並非不可行。」
朱翊鈞連忙道:「朕方才也在和大哥說這個。」
「就是害怕壓的太緊,官商生亂。」
聞言,
張居正突然笑了一下,他想起來一條鞭剛試點的時候,許多人也是這麼認為的。
而他的做法很簡單。
不談,直接干!
像林琅今天這種行為在他眼中就是年輕魯莽。
但凡大事,只要放在朝堂上點出來,一準是要打起來。
只有和皇帝太后闡明利弊,把聖旨丟出去就行。
那時改革的壓力就轉嫁到了地方,火力由朝堂舌辯毆鬥,轉化言官和部臣的文書信函。
那些務實能幹的地方官,頂住壓力保下。
反對改革的官員,只要沒有公開搗亂,阻撓公務,一律放任不管。
再適當的用自己吸引火力,轉移地方上的變法目光。
如此就能在罵聲中打造出改革基本盤,再一道聖旨收尾。
爭來爭去毫無意義。
唯一的好處,就是林琅能解解氣。
張居正瞥了眼林琅,「你不是話多嗎?說話吧。」
「呃……」
林琅突然覺得有點熱,悄悄鬆了松領口,「亂就亂唄。」
這叫什麼混蛋話!
張居正聽得直皺眉,只提意見,不說解決辦法,這種行為和那群庸臣有什麼區別。
正欲開口訓斥,又聽得林琅補充道:「他們造反才好呢。」
張居正一愣,認真的盯著林琅的雙眼打量片刻,釋然笑道:
「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
「什麼主意?」
朱翊鈞連忙問道:「你們說啥呢?」
林琅道:「越亂,皇上就能名正言順的開刀啊。」
「不合適吧?」
朱翊鈞困惑道:「祖宗二百餘年,未聞以兵催稅者。」
林琅道:「用兵催稅當然不行,奸商也是大明子民,怎能隨便刀斧加身。」
「不過……」
他話鋒一轉,「可以用稅官鎮壓嘛。」
這話讓朱翊鈞越發困惑,「稅官怎麼鎮……」
聲音突然停住,他終於明白了林琅的想法。
「誰說稅官一定是文官?」林琅幽幽道。
朱翊鈞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發顫。
是啊!
誰說稅官一定要由文官組成。
這是一支能遍布各地的兵權!
因為沒有稅官先例,這支兵可以由他來親自督掌。
稅官,也可以說披著收稅外衣的錦衣衛!
商人不抵抗,順勢就把個人所得稅收上來。
抵抗,就先組建稅官隊伍,再把稅收上來。
橫豎就倆字:拿錢!
朱翊鈞心頭火熱,若非張居正在場,他恨不得衝上去抱著林琅轉兩圈。
而張居正看向林琅的目光多了幾分欣慰。
莽撞是莽撞,腦子倒是夠活泛。
至少這個趁機把手伸到地方的主意在他看來很是出彩。
但他還是照例潑了盆冷水。
「此事沒有那麼容易。」
「若之前沒有搬上檯面,倒還能打個措手不及。」
「但現在各部已然有了防備……」
張居正嘆了口氣,「下次有什麼想法,記得提前說一聲,犯不吵吵鬧鬧。」
林琅聞言嗯了一聲,眼裡卻沒有半點悔悟。
雖然憑空增加了試點難度,但至少能讓張四維睡不著覺。
你說我主事討論邊商。
我認下了。
現在開啟個人所得稅的主意,不是我林琅提的。
而是咱們大家的想法。
僅僅是這樣,林琅並不能滿足,他嘿嘿一笑,「能不能請皇上給張四維賞點東西?」
聞言,
張居正和朱翊鈞同時一愣,皆是憋不住笑了起來。
論玩陰的,貌似張四維還是差了點啊。
「沒問題。」
朱翊鈞大手一揮,「朕記得張四維兒子是新科狀元,召張泰徵文華殿奏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