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的話得到不少人附議。
怎麼說都是於國於軍有好處的議題,站出來說兩句理所應當。
只是說了半天,卻沒人說解決辦法。
畢竟要解決,就要得罪人。
龍椅上的朱翊鈞聽得有些煩躁,不耐道:「那諸卿可有見解?」
等的就是這句話。
戶部侍郎劉斯潔邁步出列,手捧笏板道:「邊糧之困,在於商賈雜亂,關卡盤剝。」
「及鹽引私發混亂,書商(倒賣鹽引的人)猖獗。」
「此憂唯大刀闊斧,肅整方可生效。」
總算是有點新意了,朱翊鈞點點頭,「繼續說。」
劉斯潔嘴角微揚,朗聲道:「戶部直發九邊開中榜文,榜文張掛通衢,公開開中鹽引數目、糧米比價。」
「報中商賈,必須是邊地實商,不許勛戚掛靠,剔除不法商賈從中作祟。」
「規範納糧,實收實售,嚴查倉吏勒索……」
事實證明,朝堂上不是沒有實幹家。
就比如這位劉侍郎說的就不錯。
公開價目。
嚴禁勛戚從中倒賣鹽引賺差價,壓低邊地糧貨價格。
打擊勒索剋扣亂象等等。
這些都是一眼能看出來的好事。
而林琅卻察覺到周圍氣氛有些不對。
他站在勛貴之列,身邊都是伯爵侯爵國公。
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沾點生意,劉斯潔的提議是擺明了給人添堵。
正當林琅暗笑這個劉侍郎魯莽的時候,下一秒他就笑不出來了。
劉斯潔大聲道:「上述之言,是臣等與翊安伯商榷後得出。」
「還望陛下斟酌。」
我草擬嗎!
林琅瞬間明白了什麼。
狗日的張四維要把自己拖下水!
而在這話說出後,原本不以為意的朱翊鈞立刻坐直了身子。
「哦?」
「還有翊安伯的事?」
劉斯潔滿面正氣道:「回陛下的話,臣等於前幾日禮部尚書府中官宴,聊起了邊事憂患。」
「翊安伯不愧為當朝才俊,雖是年紀不顯,卻心繫家國天下。」
「高會之上身居主席,提綱挈領,周旋調度,上合禮度,下洽眾情,滿堂賓僚無不心悅。」
「臣為此前駁斥封爵的愚蠢言行致歉,翊安伯,實至名歸!」
皇極殿突然安靜了。
百官勛貴面帶深意的看向後面站著的林琅。
元輔的姑爺,跑去參加次輔的官宴。
這本就是件挺敏感的事。
而且還身居主位,提議邊商大事。
人家張四維奔著晉商利益來的,你跟著湊什麼熱鬧。
難不成是起了二心?
不少人已經暗自查看張居正的臉色,卻看到這位元輔低垂著眼瞼,似是漠不關心。
「原是如此。」
朱翊鈞點點頭,他倒沒覺得林琅去吃飯有啥不對的。
大哥做事,肯定有自己的章法。
就是總覺得哪裡怪怪的,這些人好像故意把大哥帶進來似的。
「朕還真不知道林卿還有這等見解,林卿,上前來說話。」朱翊鈞笑道。
聞聲,
林琅黑著臉出列,緩緩走到前方。
在經過張四維身旁時,這老逼登還微微點頭微笑示意。
即便林琅一百張嘴也沒法辯解,只能吃下啞巴虧。
事實是如此。
林琅自知這種時候越解釋越亂,他壓根也不打算解釋。
「啟奏陛下,此議確是臣的想法。」
嗯?
張四維一眾大臣愣住。
不對。
他怎麼認下來了。
他不知道這種事會影響前程嗎?
除非林琅想徹底和張居正分割,投入他張四維的懷抱。
這明顯是不可能的。
除非,這混蛋打算使壞!
張四維面色一變,急忙道:「啟奏陛下,朝會倉促,諸公還要回署公辦,此議應當從長計議才是。」
他欲堵住林琅接下來要說的話。
卻是忘了前頭還站著張居正。
老張緩緩睜開眼睛,淡然道:「邊商一事蹉跎十幾年,終是要解決的。」
「既是今日開了議題,那便說個清楚吧。」
龍椅上的朱翊鈞也有這個想法,點點頭道:「張先生說的是,既然已經說了,那就看看能不能擬個章程。」
「林卿繼續說。」
林琅手捧笏板道:「整頓邊商是好事,但方才那位大人說的不夠全。」
「臣於張四維,張大人宴飲時,還想到一個既能規範商賈,又能充盈太倉的想法。」
「哦?什麼想法?」朱翊鈞問道。
林琅後頭看了眼張四維,露出森白牙齒笑道:「加設稅官,增收個人所得稅!」
稅官倒是明白,可這個人所得稅讓皇帝和諸位大臣聞所未聞。
林琅繼續道:「我朝定農商稅,三十取一。」
「而實際上,各種稅目累加下,農戶擔稅達到十取一,甚至十取二。」
「反觀商賈模糊不清,鈔關一年到頭才收幾個銀子。」
明朝的商稅一直都是個擺設。
主要徵收的是門鋪,牙行,酒醋等小作坊。
像馮保的侄子在崇文門收稅,看似收的挺多,落到太倉里的沒幾個。
林琅冷笑道:「這點錢還不夠田賦的零頭呢。」
「臣和諸位大臣聊過了,既然要整改,就徹底整改。」
「按照大小商旅所經營利潤抽取稅收,就照著農戶承擔的十取二來收!」
「賺一百兩,繳納二十兩的稅。」
「臣名下有商鋪,臣願以身作則!」
此話一出,
張四維眼珠子幾乎要瞪出血。
你那幾個鋪子一年到頭才幾個錢?
他隨便倒騰一趟糧食就是幾萬兩白銀入帳,抽兩成和抽血沒區別。
反觀張居正卻是眼前一亮。
這些年忙著清丈田畝,推行新法,還真把商稅給忘了。
要是能再多一條創收的路子再好不過。
而今新法漸漸落定,也正好能騰出手來。
「胡言亂語!」
方才還夸林琅上合禮度,下洽眾情的劉斯潔憤然喝道:「激增商稅,是把負擔加到無辜軍民身上,翊安伯此言天真之極!」
「你這話就不對了。」林琅看著他絲毫不懼,冷聲道:「把稅目加到軍民身上是奸商行徑,面對奸商應該想的是懲治,而非顧忌。」
「難道這位大人覺得奸商的做法是對的?」
劉斯潔怒道:「休要胡亂揣測本官,本官是以大局著想。」
「商通則農興,貿然苛增稅目,只會使得商事停轉。」
「屆時九邊軍民吃什麼?腹地糧食又該賣給誰?」
「天下百業不興的責任,你翊安伯擔的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