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壁稍作打量,拱手還禮笑道:「翊安伯不必多禮,快請落座。」
「多謝定國公。」林琅再行一禮,這才重新坐了回去。
他心裡其實是有些失望的。
本以為像這種國公應該是那種中氣十足,渾身肌肉的壯漢形象。
徐文壁看起來更像個文人。
但又沒有張居正那種儒雅,更像是介於文武之間。
徐文壁笑道:「昔日皇極殿遠遠一睹翊安伯風采,頓覺驚人之姿,今日近看,果真是儀表堂堂。」
「也難怪元輔千金舍你不嫁啊。」
林琅笑著回道:「幸得佳人垂青,晚生羞煞。」
「誒——」徐文壁一擺手,豪爽道:「都傳你為人灑脫不羈,怎的到了我這裡反倒扭捏起來了。」
「你我同為朝廷勛臣,不必拘謹。」
這話說得。
咱倆身份換一下,你能不拘謹?
林琅心裡嘀咕一句,笑著回道:「晚生不敢在定國公面前放肆。」
「不知今日找晚生,可是有何吩咐?」
徐文壁笑呵呵道:「也沒旁的事,只是聽聞今年翊安伯要代皇上秋祭,想來初次去天壽山多有忐忑。」
「我歷年代天祭典,便想著提前叫你來託付託付,以免到時露怯遭那群糾儀官彈劾。」
他語氣隨和,並沒有擺出一品國公的架子。
更像是長輩對晚輩的關照。
就算不是有求於畫,僅憑翊安伯這三個字,他也犯不上對林琅呼來喝去。
老牌國公,氣度自然是不凡。
見他對清明上河圖更是隻字不提。
林琅索性就順著話題聊了幾句秋祭大典。
幾句閒天過後,徐文壁終於扯到了重點。
「對了。」
「聽聞昔日盡毀的宋畫至寶《上河圖》乃是謠傳,可有此事?」
可算來了。
林琅故作懵懂道:「是有這麼回事。」
「那此畫現在何處?」徐文壁連忙問道。
林琅道:「昨日失畫尋回後,皇上賞給了晚生。」
這已經是朝野公認的事實。
他也沒打算藏著掖著。
「哦?」
徐文壁故作驚訝道:「翊安伯竟是得此聖恩,倒是叫老夫羨煞啊。」
「聽聞此畫道盡汴京之繁,也不知是真是假。」
林琅識趣接話,「繁華不繁華我也不知道,要不,有勞定國公品鑑一二?」
徐文壁一愣,這小子有點太懂事了吧。
他點點頭,笑的越發和藹,「老夫還真想一睹宋時風采,咱們約在明日午間共賞可好?」
「不用,我已經把畫帶來了。」林琅笑道。
「帶來了?在哪?」
「就在門房等著。」
很快,
徐文壁微微皺眉,好心提醒道:「翊安伯,此物乃是至寶,怎可隨意交由他人之手。」
林琅笑道:「定國公說的是,只不過,這人乃是晚生的手足親朋,並非隨從。」
「這畫放在他手裡,比放在晚生手裡還要踏實。」
聞言,
徐震雙手猛地攥緊。
徐文壁失笑道:「原來如此,既是翊安伯的至交,那便坐下吧。」
徐震哆里哆嗦的在林琅旁邊坐下,屁股剛沾到椅子,又趕忙站起來,「多,多謝定國公賜座。」
徐文壁並未在意,他的注意力都在徐震懷裡的綢緞布包上面。
林琅是什麼人?
就算是一幅假畫,也得物盡其用。
他笑著再度開口,「說起來,晚生這位朋友還是定國公的族親呢,今日也算是帶他來見見家主。」
「哦?」
徐文壁暫且收起看畫的心思,看向徐震問道:「你是中山王之後?哪一支?」
徐震知道林琅這是在給自己認親創造機會,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起身道:
「回定國公,祖上為中山王二子。」
這話出來,徐文壁心裡就有數了。
徐達三個兒子,老大徐輝祖繼承魏國公,因靖難支持建文帝遭削爵軟禁,後來其子復襲國公,留在南京養老。
三子徐增壽,在靖難中擁護朱棣,被建文帝親手斬於左順門。
朱棣追其定國公,徐文壁就是這一支的嫡系。
至於徐震口中的老二,則是徐達的妾室孫氏所生,歸附定國公。
而今這一支庶出遠房數百人,徐文壁根本記不過來。
不認那些庶出,是不想被人打著徐氏旗號招搖。
而今這位遠親能和太后義子走的親近,已經對家族產生了價值。
大家族,挺現實的。
「原是本家啊。」
徐文壁親昵道:「族輩未明,我也不便隨意稱呼,明日你和令尊來府上一趟,查閱族譜後咱們再敘族親之情。」
聞言,
徐震艱難的咽了口唾沫,心頭狂跳。
父親要是知道族長親自相邀,怕不是會激動到暈過去。
畢竟自己沒上族譜這件事,已經成了老頭一輩子的執念。
「多謝定國公!」
徐震嘴唇顫抖著一揖到地。
徐文壁呵呵一笑並未往心裡去,徐震父子倆視為執念的事,在他眼裡還不如晚飯吃什麼重要。
「翊安伯,那咱們?」
林琅聞聲連忙道:「徐震,快把畫給定國公拿去。」
徐文壁接過畫卷,起身走到偏廳的書案前,小心的拆開重重包裹。
這一幕看的林琅微微搖頭。
徐家一門兩國公,兩次開國元勛。
後代卻是為了字畫這般痴迷。
這種反差還真是讓人有點不太適應。
反觀徐文壁在打開畫卷的第一眼,眉頭就微微皺起。
不對勁。
他端起燈盞湊上前,再次認真分辨。
依舊是不對。
他收藏了不少宋徽宗的瘦筋原書,筆鋒強調提頓稜角,脫胎自立。
這題字只有其形,不見其骨。
徐文壁並未聲張,繼續展畫向後看去。
越看越是失望,他可以確定,這幅就是高仿贗品。
只是,
最後馮保的題跋和印章千真萬確。
應了馮保留畫自賞的傳聞。
『看來真跡早就被嚴黨拿走了。』
『流入內庫的不過是一件仿品。』
『馮保雖是自詡風雅,卻是連真偽都分辨不清,閹人,終究是閹人。』
『至於翊安伯,更是對字畫一竅不通。』
徐文壁默默想道,臉上卻並未表現出來。
這可是天家親賞,即便是假的,也得硬著頭皮說是真的。
不過,
他心裡仍是起了一絲疑心。
徐文壁一聲不吭將畫合好,淡然問道:「翊安伯隨身攜帶寶畫,莫不是特意為老夫準備的?」
林琅暗罵一聲老東西,臉上洋溢著燦爛笑容。
「禮部尚書張大人邀晚生赴宴,這幅畫是他點名要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