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巨獸噴吐出滾燙的白汽,粗重的剎車聲刮擦著小鎮清晨的空氣。
沉重的車輪在鐵軌上碾出一長溜耀眼的火星,伴隨著最後一聲沉悶的撞擊,這列從滿洲南下的綠皮列車穩穩停靠在月台旁。
晨霧已然散去大半,天光大亮。
刺骨的寒風吹過空曠的站台,捲起地上細碎的雪沫。
車廂門被列車員恭敬地推開。
厚重的軍綠色車門向兩側滑去,車廂內的暖意與外頭的冷空氣碰撞出一團濃白的霧氣。
一道修長的身影率先從白霧中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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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白一襲勝雪白衣,衣袂在寒風中翻卷,不染半點塵埃。
那張清俊淡然的臉龐上看不出絲毫長途跋涉的疲態。
陽光穿過薄雲灑在他的肩頭,仿佛給他鍍上了一層虛幻的柔光。
他踏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下車梯。
陸瑾和李慕玄一左一右緊隨其後。
兩人雖然穿得隨性,但身上那股子在關外屍山血海里磨礪出來的銳氣,刺得站台遠處的巡警下意識往後退縮。
蘇白抬眼望向寬闊的月台。
入目之處皆是一片晃眼的純白。
小鎮火車站的月台早已被清空,數十名三一門內門弟子列隊兩旁。
紫金儀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左若童頭戴蓮花冠,手持浮塵,靜靜地立在隊伍的最前方。
水雲和似沖兩位長老位列半步之後,目光牢牢鎖在那名白衣少年的身上。
風停了。
整座火車站陷入了一種落針可聞的死寂。
只有遠處鍋爐里木炭燃燒的劈啪聲偶爾響起。
陸瑾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玄紋白袍,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他在關外重炮轟炸下連眉頭都沒皺過一下,此刻視線卻忽地模糊起來。
連日來的殺戮與防備在這一瞬間盡數卸下。
「門長。」
陸瑾只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音發澀。
李慕玄也是腳下一個踉蹌,眼眶周遭漫上一圈明顯的猩紅。
他抹了一把臉,扯開嗓子大喊出聲。
「門長,我們回來了!」
兩位少年快步奔下台階,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積雪中。
寒氣順著膝蓋往上蔓延,但他們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滾燙地沸騰。
左若童沒有說話,視線越過跪在地上的兩個小輩,定定地落在蘇白身上。
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眸子裡,隱隱泛起一層細碎的水光。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指尖在浮塵的木柄上摩挲了數下。
蘇白神色溫潤,邁著輕緩的步子走到左若童身前三步處停下。
他撩起衣擺,雙手在胸前交疊,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道揖。
「師父,弟子回來了。」
他抬起頭,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的弧度。
「沒給您老人家丟臉。」
左若童深吸了一口氣,將浮塵換到左手,猛地伸出右手抓住了蘇白的手臂。
手指隔著布料觸碰到蘇白的瞬間,左若童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一股浩瀚如汪洋大海般的真炁在蘇白體內流轉。
那股力量渾然天成,早已超脫了逆生三重的藩籬,甚至隱隱帶有某種凌駕於天地法則之上的可怖威壓。
左若童的呼吸有些亂了。
他能感受到這具單薄的身軀里,藏著足以傾覆天下的恐怖底蘊。
「好,好,好。」
左若童喉結滾動,連說了三個好字。
他握著蘇白手臂的力道加重了幾分,聲線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你做的事,為師都聽說了。」
左若童拍了拍蘇白的肩膀,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
「你替神州百姓出了氣,也是咱們三一門的驕傲。」
這番話沒有遮掩,順著寒風傳遍了整個月台。
那些蟄伏在暗處的各路探子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能讓一向超然物外的左門長親口給出這般評價,這位盪魔真君在三一門的地位已然無可撼動。
水雲長老上前兩步,把跪在地上的陸瑾和李慕玄拉了起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水雲長老拍打著陸瑾身上的積雪,眼角有些濕潤。
「你們三個小兔崽子,這次可是把天都捅破了。」
似沖長老在一旁附和,可那張老臉上卻堆滿了自豪的笑意。
「關外的幾萬東洋軍被你們連根拔起,這筆功德足以載入道門史冊。」
似沖長老捋著鬍鬚,上前一步。
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中氣十足地高喝出聲。
「眾弟子聽令!」
幾十名內門精銳齊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厚重的皮靴踩在積雪上發出整齊的悶響。
他們動作劃一地撩起純白道袍的下擺,單膝重重地跪伏在地。
「恭迎蘇師兄回宗!」
聲浪排山倒海般席捲而出,幾乎要將火車站頂棚的鐵皮掀翻。
幾十個氣血方剛的玄門修士齊聲怒喝,那股威勢震得月台外的樹枝簌簌抖動。
落雪紛紛揚揚地灑下,落在他們潔白的道袍上。
這不僅是對同門的迎接,更是對一位憑一己之力殺穿滿洲的絕世強者的最高敬意。
蘇白靜靜地站在原地受了這一禮。
他眼底深處那團幽藍色的暗影火苗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獨屬於三一門弟子的清澈。
他虛抬起手,掌心溢散出一層柔和的逆生白炁。
無形的力量將幾十名弟子穩穩托起。
「眾位師弟不必多禮。」
蘇白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畔。
小鎮外圍的百姓遠遠地望著這一幕,不少人雙腿發軟,下意識地跪在地上磕頭。
那就是傳說中手撕八岐邪神、腳踏滿洲皇宮的白衣魔神。
如今看起來,竟是個這般溫潤如玉的年輕後生。
茶樓二層的暗探們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手裡的毛筆懸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暈染出一片黑斑。
趙四咽了一口乾沫,後背的裡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三一門這是在向天下宣告,從今往後,誰敢動蘇白一根指頭,便是與整個宗門不死不休。
左若童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徒弟,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他轉過身,面向通往山門的青石板路。
出人意料的是,這位執掌玄門牛耳多年的三一門長,竟然向旁邊側開半步。
這是一個極其微妙的動作。
在道門之中,師徒同行,徒弟必須落後師父半步以示尊敬。
但現在,左若童主動讓出了身旁的位置。
水雲長老的眼皮猛地一跳。
似沖更是倒抽了一口涼氣,呼吸停滯了半秒。
他們太清楚這個舉動背後的含義了。
左若童這是在告訴所有人,蘇白如今的成就與實力,已經有了與他平起平坐的資格。
這是無聲的交權,也是最高級別的認可。
「走吧,回山。」
左若童側過頭,對著蘇白抬了抬手。
蘇白也沒有推辭,邁開步子與左若童肩並肩走在了隊伍的最前方。
紫金儀仗在前開路,數十名精銳弟子拱衛在後。
陸瑾和李慕玄對視一眼,趕緊跟在似沖長老身後。
一行人迎著正午稍顯微弱的日頭,浩浩蕩蕩地向著主峰拾階而上。
陽光將兩人的背影拉得很長。
沿途的百姓自發地讓出一條寬闊的大道,目送著這支充滿傳奇色彩的隊伍漸行漸遠。
遠處的林間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一場席捲整個神州異人界的風暴,正以三一門為中心,悄然醞釀著更大的漩渦。
而那個肩負著「盪魔真君」名號的少年,他的通天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