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門主峰的青石山道上,昨夜的落雪還未化盡。
晨風穿過枯瘦的枝椏,捲起滿地銀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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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純白的道袍在寒風中並肩而行。
他們的衣袂交疊翻飛,仿佛與這漫山遍野的風雪融為一體。
左若童步履從容。
蘇白身姿挺拔,以往那種落後師父半步的規矩蕩然無存。
紫金儀仗的旗幟獵獵作響。
陸瑾和李慕玄跟在後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半山腰的迎客亭外,早已站滿了神州異人界的泰山北斗。
當那兩個並肩而行的身影映入眼帘時,亭外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好幾位修道有成的老者,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四家家主更是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著。
讓出半步,並肩同行。
這在講究尊師重道的玄門之中,是一件足以掀翻祖宗規矩的大事。
人群中不知是誰的拂塵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誰都明白,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已經不再是需要長輩庇護的晚輩了。
蘇白溫潤的視線掃過眾人。
他沒有刻意外放真炁,卻讓幾位年過百歲的老爺子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龍虎山帶隊的高功法師雙手交疊,深深行了一個同輩禮。
「恭迎盪魔真君平安回宗。」
老法師的腰彎得很低。
他身後的年輕道士們也跟著齊刷刷地行禮。
武當的長老亦是躬身作揖。
「真君此番在關外力挽狂瀾,實乃我正道之幸。」
蘇白微微還禮。
他沒有多言,只是安靜地站在左若童身側。
陸老太爺在人群中擠了出來。
他一把拽住自家重孫子的衣領,枯瘦的手指捏著陸瑾的肩膀。
「小兔崽子,快跟太爺說說關外的風光。」
陸老太爺上下打量著陸瑾,眼角笑出了深邃的褶子。
陸瑾撓了撓頭,臉頰泛起一抹紅暈。
「太爺,孫兒在關外也就給蘇師兄打打下手,連那個劍聖的衣角都沒摸著。」
換作往常,陸老太爺早就一巴掌拍過去了。
可今天他非但沒有指責,反而仰天大笑起來。
「好,好,好啊!」
他用力拍著陸瑾的後背。
「能給真君打下手,那是咱們陸家祖墳冒了青煙!」
老太爺的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迎客亭。
旁邊的王家家主捋著鬍鬚湊上前來。
「蘇少俠年紀輕輕便有這般通天徹地的造化,實在叫人驚嘆。」
呂家家主眯起細長的眼睛,話裡有話。
「想必是在關外有了什麼了不得的奇遇,不知可否讓咱們這些老骨頭開開眼?」
周圍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幾片飄落的雪花懸停在半空,不再下墜。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那個身著白衣的少年。
他們同樣好奇,是何等逆天的機緣能造就出一位橫推滿洲的殺神。
蘇白偏過頭,輕飄飄地瞥了兩位家主一眼。
那一汪深邃的瞳孔深處,隱隱跳動著一抹幽藍色的火苗。
王家家主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
他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背攀爬,體內的真炁運轉都停滯了半拍。
呂家家主不著痕跡地後退了半步。
那雙向來精明的眸子裡閃過掩飾不住的慌亂。
他感覺到周遭的聲音逐漸模糊。
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仿佛被某種洪荒巨獸盯上了一般。
左若童手中浮塵輕拂。
一層浩瀚的逆生白炁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兩位家主若是對關外的事感興趣,大可自己去滿洲走一遭。」
左若童撫過袖口。
青石板上的積雪受到白炁牽引,盤旋著飛向半空。
這股威壓讓在場的各路高手皆是心口發悶。
「蘇白是我三一門的人。」
「更是我左若童願意讓出半步身前的盪魔真君。」
幾位家主連忙拱手賠笑,連稱不敢。
沒有人再敢去觸這位天下第一人的霉頭。
隊伍繼續向著山頂行進。
就在他們即將穿過山門牌坊時,一陣排山倒海的呼嘯聲從山腳傳來。
上萬名聞訊趕來的散修聚集在山腳下。
他們自發地跪伏在雪地中,聲浪匯聚成一條長龍。
「拜見盪魔真君!」
雄渾的音波直衝雲霄,竟將天際的厚重冬雲硬生生震散開來。
蘇白的指尖微微一顫。
他閉上雙目。
陰神空間內泛起陣陣奇異的波動。
數以萬計的眾生念力化作點點星光,悄無聲息地匯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些狂暴的念力在進入體內後,瞬間被液態白炁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體內的白銀色光芒變得更加晶瑩純粹。
原本隱沒在暗影空間深處的幾十尊護法神兵,也在此刻得到了反哺。
它們空洞的雙目中,幽藍色的冷火燃燒得越發旺盛。
蘇白睜開雙眼。
那一抹恍若神明般的威嚴一閃而逝。
主殿的朱紅大門向兩側敞開。
大殿內的香爐升騰著裊裊青煙,莊嚴肅穆。
按照三一門的規矩,門長坐於正堂。
底下的弟子與賓客須分列兩旁。
左若童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大殿。
但他並沒有走向那把象徵著至高權力的主位。
「水雲,去搬一把太師椅來。」
左若童吩咐道。
他指了指自己主位的正中央。
「擺在這裡,與我並排。」
水雲長老倒吸了一口涼氣,腳步頓在原地。
大殿內的群雄更是呆若木雞。
違背百年祖制,平分秋色。
這是何等的殊榮與信任。
水雲長老不敢怠慢,趕緊命人去偏殿抬椅子。
一把雕著繁複花紋的黃花梨木太師椅很快被抬了上來。
左若童親自伸手,將椅子拉正。
「蘇白,坐。」
這三個字如同晨鐘暮鼓,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多少老一輩名宿終其一生,也無法在三一門主殿求得一個靠前的座位。
蘇白撣了撣衣擺上的落雪。
他沒有故作推辭,而是坦然地在那把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全場鴉雀無聲。
就連最古板的正一名宿,也默許了這一幕的發生。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
十六歲的蘇白,今日已經憑藉殺穿關外幾萬大軍的實力,正式登頂玄門至高。
禮官清了清嗓子,展開長長的禮單。
他正準備高聲宣讀各派帶來的奇珍異寶。
一聲刺耳的汽車鳴笛聲突然在山下響起。
那聲音尖銳得像是要撕裂這莊嚴的靜謐。
緊接著,沉悶的引擎轟鳴聲沿著山道逼近。
水雲長老皺起眉頭。
幾名守山弟子慌慌張張地跑入大殿。
他們額頭上滿是汗水,氣喘吁吁。
「門長,有一伙人開車強闖山門!」
弟子的話音剛落,一陣雜亂的軍靴聲便逼近了主殿外圍。
一隊荷槍實彈的軍統士兵粗暴地推開擋路的賓客。
黑洞洞的槍口閃著森冷的寒光,直指殿內的異人。
一名身穿將官軍服的特派員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跨過門檻。
他肩章上的金星在殿內燈火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這名特派員手裡捧著一把黃澄澄的長劍。
他完全無視了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皮靴重重地踏在青石板上。
「奉天子劍!」
特派員揚起下巴,目光倨傲地掃過全場。
「金陵那邊有令,今日要重重封賞蘇白!」
他拔高了音量,仿佛是在施捨某種天大的恩賜。
大殿內的氣溫驟降。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那名白衣少年。
蘇白手中端著一盞熱茶。
杯麵上漂浮著幾片蜷縮的茶葉。
特派員的叫囂聲還在迴蕩。
一場無法預料的風暴正在三一門主殿內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