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盪胸生曾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杜甫《望岳》
林之硯開始反思,開始認真學習,他從博大精深的古代經典之中學習堅韌的力量,汲取古人的智慧和哲學思考,學習了解天地萬物之規律,學習了解人生之意義和駕馭人生的方法……他又開啟了閱讀模式……
他儘量控制自己不去思念蘇晚禾,但是往往在半夜夢魂中含淚哭醒,或者在夢中與她相遇。
林之硯把宿舍的舊木箱翻了個底朝天,從最底下摸出那套泛黃的《諸子集成》。封面的牛皮紙磨出毛邊,是大學時季老師送的,扉頁上「守正致遠」四個字被他摩挲得發亮。他搬了張木桌到窗前,正對著外面的一棵杏樹,晨光剛漫過青雲山的輪廓,就著露水翻起《論語》,「士不可以不弘毅」的墨跡里,仿佛藏著蘇晚禾當年趴在他肩頭念這句時的熱氣。
白天的光陰全浸在書頁里。讀《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他便在教案旁抄錄三遍;翻到《楚辭》「路漫漫其修遠兮」,指尖會無意識地叩擊桌面,像在數和她分別的日子。同事見他案頭總堆著書,打趣說「林老師要當先生了」,他只笑,眼底的沉靜卻比從前深了幾分——那些竹簡上的字,正像根根細針,縫補著他心裡豁開的口子。
可夜幕是藏不住心事的。
三更天的風最涼,總能鑽過窗縫撓他的枕頭。林之硯常從夢裡彈坐起來,冷汗浸濕的襯衫貼在背上,像塊冰。夢裡總在杏樹林,蘇晚禾穿著藍布衫蹲在地上撿杏核,陽光透過葉隙在她發頂跳,他喊「晚禾」,她回頭時臉卻模糊成一團白,伸手去抓,指尖只撈到把碎光。然後就醒了,窗外的月光白得刺眼,他摸著腕上的帆布帶,指腹一遍遍碾過那磨薄的地方,直到淚珠子砸在上面,洇出深色的痕。
有回夢得真,像是回到分別那晚。他站在老槐樹下,蘇晚禾背著帆布包要走,他拽著包帶不肯放,喉嚨里堵著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她仰著頭看他,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之硯,等我」四個字飄在風裡,輕得像羽毛。他猛點頭,看著她轉身,背影在巷口拐了個彎,就再也找不見了。
這回落淚時,他沒忍,壓抑的嗚咽撞在牆上,又彈回來裹住他。他摸到床頭的《詩經》,翻開那頁「蒹葭蒼蒼」,墨跡被眼淚泡得發漲,恍惚間竟覺得,那些洇開的墨痕,像極了她走那天,他沒敢讓她看見的、落在藍粗布上的淚。
天快亮時,他會重新坐回桌前,用冷水潑臉,翻開《史記》。那些「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字句在晨光里漸漸清晰,他知道,書里的堅韌能撐他走過白天,卻擋不住午夜夢回時,那句無聲的「晚禾」,從心尖滾到喉頭,又硬生生咽回去,燙得人發疼。
林之硯開始認真鍛鍊,認真吃早飯,這些日子裡的憂傷折磨讓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他忽然記起一句詩「為伊消得人憔悴,衣帶漸寬終不悔」,不覺又眼裡噙了淚!不行!這樣下去會把自己徹底弄垮的!他開始晨跑,練習打拳,也打球!海子的詩里說「從明天起,做個幸福的人」,得改成「從今天起,做個幸福的人」。如果明天才開始做幸福的人,那麼今天呢?今天也要做個幸福的人,每天都做個幸福的人!也做個內心強大的人!讓所有的苦難困難傷害都奈何不了自己!
做深呼吸,出一身汗!讓自己輕鬆一點,再輕鬆一點!他一點點的調整自己,調整心態!
認真工作,教書育人,育人更重要,這種堅韌不拔的精神不僅僅是自己需要的,也是每個學生需要的!
林之硯的課堂漸漸變了模樣。黑板左側總留著半塊空白,清晨的粉筆灰里,他會寫下「士不可不弘毅」,或是「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學生們起初覺得拗口,他便搬來那套磨毛邊的《諸子集成》,從「三人行必有我師」講到村頭老槐樹的年輪——「就像這樹,要經得住風雪,根才能扎得深」。
有回講《論語》「仁者愛人」,他沒翻書,只說起杏樹灣的事:「前兒蘇家大伯給孤寡的李奶奶送藥,這就是仁。」後排總愛搗亂的王小虎忽然舉手:「林老師,那蘇晚禾姐姐……她算不算仁?」教室里霎時靜了,林之硯握著粉筆的手頓了頓,轉而笑了:「她為了救母親咬牙扛事,犧牲了自己,也是一種韌,這種韌里,就藏著仁。」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鬢角,竟讓那抹笑有了些溫潤的光。原來他和蘇晚禾的故事早已經被更多的人們知道了,包括他自己的學生!
他開始帶學生讀《楚辭》,不單講「上下而求索」,更教他們認「蘭」「芷」這些字的深意。「蘭生幽谷,不因無人而不芳,就像做人,得有自己的骨」,說這話時,他會指著窗外的杏樹,「你們看這樹,春寒里開花,秋霜里結果,從不會因為風雨就不往下長。」
有學生家裡遭了災,上課總走神。林之硯把他叫到辦公室,遞過一本《史記》,翻到「蓋文王拘而演《周易》」那頁:「你看這些古人,誰沒遇過坎?關鍵是坎里能不能長出東西來。」後來那學生在作文里寫:「林老師說,苦難是肥料,能讓根扎得更牢。」
日子久了,班裡的孩子變了。下課不再瘋跑打鬧,總有人捧著林之硯抄的《詩經》選段在杏樹下讀;有爭執時,會學著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甚至有女生把「松柏之志」繡在書包上。鎮上的人都說,青雲中學那屆學生跟哪一屆的都不一樣,眼神里有股靜氣,說話慢條斯理,卻透著股不服輸的韌。
然而林之硯在語文課給學生過多地教古代經典卻被教導處王主任知道了,找他談了兩次話:「林老師,我們講課可不能偏離了教材,不能偏離了教學大綱!不能過度發揮啊!」
林之硯仍然我行我素,繼續多講古代經典。這事情後來被羅校長知道了,他不屑地瞪了一下並不太大的眼睛,說了句:「年輕人,胡鬧!不知天高地厚!」倒也沒有急著採取制裁措施,他等著考試結束後再整他。可誰知林之硯走了什麼運,兩個班的考試成績卻在同年級名列第一第二。羅校長沒有整他,但是對他的不滿記在了心裡。
多年後,這些學生有的成了老師,有的做了學者,無論走多遠,案頭總擺著本線裝的古籍。有人問起緣由,他們總會想起那個清晨,林之硯站在粉筆灰里,指著黑板上的「松柏」二字說:「文人氣質,不是酸文假醋,是心裡有桿秤,肩上有擔當,像這字一樣,橫平豎直,站得穩。」
他的學生漸漸都變成了錚錚鐵骨的模樣!而林之硯也逐漸調理得更加堅強,更加陽光,也更有魅力了!他的身體也更加強壯,臉色也更加紅潤了!
林父林母看到林之硯這麼快的恢復,也為之開心,也更放心了。林母對林父說:「他爹,贊贊這娃現在好很多了!身體也好了,情緒也好了,臉色都紅撲撲的透著健康!」
林父捋了捋不太長的鬍鬚,得意又開心地說:「我老林家的兒子,就不會有孬種!」
林母揶揄道:「切!把你能的!」
杏樹灣的人們見到林之硯又活過來了,大家都高興!十叔十六叔見了林之硯開心地問好「之硯!」
為中在幹活回家後碰見林之硯,也會說兩句:「之硯,從你的身上我也悟到了很多!做一個強大的人,不要被任何困難嚇倒!」
喬紅兒喬黑兒等高中同學看到林之硯的變化,都內心裡高興!他終於沒有垮掉!他越來越強大了!那個讓人欽佩的林之硯又回來了!
他們青雲中學的高中同學聚會上,孫完虎剛扯開嗓子喊「林之硯來了」,滿屋子的喧鬧忽然靜了半秒。林之硯站在門口,穿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晨跑和打拳養出的勁瘦身形,讓他比從前多了幾分硬朗。田國河第一個拍桌子:「這才是咱認識的之硯!當年校運會長跑衝線時,就這股子精氣神!」
喬紅兒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的茶杯晃了晃。她看著林之硯被眾人圍在中間,聽他講起給學生講《史記》的趣事,眉眼間的溫潤里藏著股韌勁,像雨後的青雲山,清透又沉穩。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幫班級搬書,汗水浸透後背,卻笑著說「這點重量算啥」,那時她偷偷把涼毛巾塞給他,他愣了愣接過去,指尖擦過她的掌心,燙得她好幾天睡不著。
酒過三巡,喬黑兒拉著林之硯說:「上次跟你說的醫院食堂新蒸的糖包,明兒我給你捎倆?」喬紅兒在一旁剝橘子,忽然插話說:「黑兒手笨,還是我來吧。前兒學著做了你愛吃的油餅子卷糕,明早給你送學校去?」
林之硯剛要應聲,孫完虎湊過來打趣:「紅兒這手藝,怕是只給心上人做吧?」紅兒臉一紅,卻沒躲,反而把剝好的橘子遞到林之硯面前:「誰吃不是吃?之硯,你嘗嘗,甜不甜?」
聚會散時,喬黑兒接晚班去了醫院,喬紅兒說順路,要跟林之硯一起走。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忽然說:「之硯,你還記得不?高二那年你生水痘,我天天給你送筆記,你說等病好了,請我吃鎮上的羊肉麵片子。」
林之硯腳步頓了頓:「記得,後來忙考試,倒忘了。」
「那現在補唄?」紅兒抬頭看他,眼裡的光比月光還亮,「明晚七點,老地方見。我知道你現在忙,可日子總得有口熱乎的,總吃食堂哪行?」
走到岔路口,她忽然從布包里掏出個布包,塞到他手裡:「給你的。」是雙布鞋,針腳細密,鞋面上繡著小小的松柏葉。「知道你總穿運動鞋講課累,這鞋軟和。」她轉身要走,又回頭笑,「明晚我等你啊。」
林之硯握著溫熱的布鞋,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邸家莊巷口。布包上還留著淡淡的皂角香,像極了高中時,她總愛放在桌角的那塊肥皂。夜風掠過樹梢,帶著杏樹的清香,他忽然想起同學會上,姚廣志拍著他肩膀說的話:「之硯,你這棵樹,總算又枝繁葉茂了。」
枝繁葉茂,或許也該試著,給身邊的陽光留點空隙了。他低頭摩挲著鞋面上的松柏葉,嘴角不自覺地漾開點淺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