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楚水淒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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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劉禹錫
在楊曉燕無微不至陪護了林之硯的這半個月裡,林母看在眼裡暖在心上。那麼俊俏的一個姑娘!還是城裡人!報社的大記者!對贊贊又那麼上心!她對林父說:「他爹,我看這姑娘對贊贊上心。你說她和贊贊……」
林父嘆了口氣:「唉~我看難成,不現實。你說山南水北這麼遠,除非得犧牲一個人……」
林母問林之硯:「贊贊,這姑娘心腸也好,對你也好,要不你就考慮一下?」
「媽,我知道她對我好,可是她是江省嬌生慣養的姑娘,我不能讓她到我們這裡吃苦頭!」林之硯很難為地告訴母親。
蘇家知道了蘇晚禾在外偷偷結婚的事之後,全家都痛心疾首,更覺得蘇家對不住林家。
蘇晚濤剛從保健站回來,藥箱上還沾著艾草的苦味。他站在院裡那棵老榆樹下,望著林家方向,煙杆在掌心轉得發燙。「前兒給之硯送治咳嗽的草藥,見他窗台上擺著晚禾做的布老虎,耳朵都磨掉了,還擺在最顯眼處。」他喉結滾了滾,「這孩子,心裡頭的坎,怕是比青雲山還高。」
蘇晚秋坐在炕沿給蘇母捶腿,聽見母親又念叨:「等晚禾回來,讓她學著給之硯納雙厚棉鞋,他那雙舊的,鞋底都快磨透了。」晚秋手一頓,指甲掐進掌心——母親不知道,晚禾再也不會為林之硯納鞋了。她望著炕頭那摞給林之硯織的毛衣,針腳歪歪扭扭,像她此刻擰成亂麻的心。
蘇晚濤媳婦梁秀蘭在灶房蒸饅頭,麵團在案板上越揉越硬。「那年收麥子,之硯幫晚禾背了兩畝地的麥捆,肩膀都快磨出血泡,還笑說『晚禾的活,我樂意干』。」她抹了把淚,「現在倒好,咱晚禾……讓人家把心都剜了。」
蘇父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個杏核——是去年林之硯給他的,說「叔,這是晚禾選的良種,明年種在你家地頭」。他把杏核捏得發亮,忽然往林家方向走,走到半路又折回,背影佝僂得像株被霜打了的玉米。
晚飯時,蘇母讓晚秋給林之硯端碗南瓜粥。晚秋走到林家院外,見林之硯正坐在杏樹下發呆,手裡捏著半塊藍粗布,那是晚禾臨走時給他補衣服剩下的。她把粥放在石桌上,轉身時聽見他低低地問:「晚秋姐,晚禾……以前總說這棵樹能活五十年,對吧?」
晚秋沒敢回頭,只嗯了一聲,快步走開。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嗚嗚咽咽的,像誰在替蘇家,一遍遍地說「對不住」。
杏樹灣的人們都傳開了,說蘇家小丫頭忘恩負義,在城裡跟一個富家少爺結婚了,這可害慘了林家小兒子!說林家贊贊為了燕燕,連續兩次放棄了城裡大學當老師的機會,結果反倒好,她留城裡了!做人怎麼能這樣?
也有知情人說:「也不是這樣,燕燕為了救母親,向富家少爺借了二十萬,答應嫁給他!兩個娃感情再好也抵不住現實啊!唉~」
林之硯的十叔路過杏樹林,看見林之硯一個人坐在他打的小板凳上發呆,心裡不好受,過去勸他:「我說贊贊,你也不要太難過了!天無絕人之路,前幾天來的那個城裡姑娘就不錯,對你也好,你考慮一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林之硯擺了擺手:「十叔,燕燕說她的根在咱這兒!」
「唉~」十叔搖了搖頭,走了。
中醫醫院裡,快要下班的時候,喬紅兒對喬黑兒說:「聽說林之硯因為得知蘇晚禾在中海結婚的事,差點要了命,病了半個月!今晚上我們看看去!」
晚上,兩個人精心打扮了一下,來到杏樹灣林之硯家。
暮色漫進杏樹灣時,喬紅兒拎著網兜,裡面裝著兩罐麥乳精,喬黑兒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塊新做的千層糕。兩人站在林家院外,聽見屋裡傳來林母低低的咳嗽聲,紅兒輕輕叩了叩門板:「林嬸,是我們。」
林之硯正坐在炕沿擦教案,抬頭見是她們,眼底的沉寂漾開一絲漣漪。喬黑兒把糕點往桌上一放,聲音脆生生的:「林之硯,紅兒姐說你前些日子不舒服,我倆從鎮上供銷社搶的麥乳精,補身子的。」
紅兒挨著他坐下,目光落在炕角那隻布老虎上——還是小時候蘇晚禾纏著她教著做的,針腳歪歪扭扭。「記得不?初一那年你摔傷了腳,我倆輪流給你送作業,黑兒還把她娘給的雞蛋偷偷塞你書包里。」她指尖划過布老虎磨禿的耳朵,「那時候你就捧著蘇晚禾給你畫的小人書,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
黑兒蹲在地上捅了捅爐子:「還有三年級去深溝里摸魚,你把最大的那條給了晚禾,給我倆的全是小蝦米。紅兒姐氣得扔了你撿的貝殼,你追了半里地,就為了說句『下次給你抓條更大的』,結果下次還是給了晚禾。」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她臉紅撲撲的。
林之硯握著教案的手緊了緊,喉結滾了滾:「那時候……她膽子小,怕蝦米夾手。」
紅兒忽然笑了,眼角的細紋里盛著暖意:「可我們不怕啊。」她從兜里掏出塊水果糖,剝開糖紙遞過去,「你看,小時候搶著給你送糖的是我們,現在你病了,提著東西來看你的還是我們。晚禾是飛走了,可我們一直在杏樹灣啊。」
黑兒添了把柴,火星子濺在地上:「林之硯,你總不能老盯著過去。你看這爐子,燒完的灰得清出去,才能再添新柴。我倆雖是鄉下姑娘,比不上城裡小姐俊俏,可俺們會納鞋底,還會打理莊稼,打理家裡,能陪你在這杏樹灣好好過日子。還有,我們醫院裡有的是好姑娘,漂亮又善良溫柔的多的是,她走了,你的日子還得過!不要困在過去里浪費時間浪費生命了!有空到我們醫院裡來,散散心!」
夜漸深時,紅兒說起初中野營,他把唯一的帳篷讓給蘇晚禾,自己裹著麻袋睡在外面,她和黑兒偷偷在他身邊堆了圈稻草;黑兒講起高考放榜,他攥著蘇晚禾的錄取通知書跳得比誰都高,壓根沒瞧見她倆手裡攥皺的專科錄取單。
「那時候就覺得,你眼裡的光,全給了晚禾。」紅兒的聲音輕下來,「可現在光滅了,我們想給你再點上。」
林之硯望著窗台上跳動的燭火,麥乳精的甜香混著柴火的暖意漫過來。他接過黑兒遞來的熱水,指尖觸到她發燙的指腹,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總愛跟在自己身後,喊著「贊贊哥,等等我」。心裡那片冰封的湖,好像有了絲微不可察的鬆動。
送她們出門時,月光正淌過老槐樹的枝椏。紅兒回頭笑:「明兒我倆給你送早飯,紅薯粥配醃蘿蔔,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黑兒跟著點頭,眼裡的光比星星還亮。
林之硯站在門口,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手裡還攥著那塊沒化完的水果糖,甜味順著喉嚨漫下去,竟在心底漾開點久違的暖。風掠過光禿禿的杏樹枝,好像沒那麼冷了。
望著兩個和自己從小一起玩耍,到村學,到初中,一直到高中都在一起的姑娘,林之硯似乎稍微有點慰藉,是啊!我的心裡從來沒有在意過她們,我的心一直裝滿了蘇晚禾!可是她們的心裡卻一直有我!說實在的,喬紅兒喬黑兒也很漂亮,我只是從來沒有注意過而已!我不該就此沉淪,我要振作起來!好好的活著,做一些有意義的事!
林之硯第二天醒得格外早,窗紙剛泛白就起身,踩著霜露去了學校。辦公室的爐子被他生得旺旺的,小張進來時,見他正低頭批改作業,紅筆在本子上劃得利落,桌角擺著個搪瓷杯,裡面飄著野菊的清香——是楊曉燕留下的那盒。
「林哥,今兒氣色好多了。」小張遞過個烤紅薯,「我娘早上剛煨的。」
林之硯接過來,指尖觸到溫熱的皮,笑了笑:「謝了。」那笑容淺淡,卻像初春的融雪,讓小張愣了愣——這是蘇晚禾的消息傳來後,他頭回見林之硯笑。
課上到一半,後排男生遞紙條說「林老師,您上次講的《詩經》,再講講唄」。他抬眼望見滿教室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大學時在硯禾湖,蘇晚禾也是這樣望著他,說「之硯,你講得真好」。喉結滾了滾,終究沒掉淚,只是把《蒹葭》講得格外慢,尾音裡帶著杏樹灣的風。
周末回家,他扛起鋤頭去了杏樹林。枯枝被他一根根撿出來捆好,斷了的枝椏被仔細修剪,指尖被木刺扎出紅痕也沒在意。林母站在院門口看,見他給每棵樹根部培了新土,動作輕柔得像在照顧孩子,眼眶忽然濕了——這孩子,終於肯動手收拾這林子了。
同學聚會是孫完虎張羅的,在青雲鎮上的小飯館。推開門時,田國河、姚廣志、喬紅兒、喬黑兒都在,見他進來,紛紛往裡頭挪了挪。酒過三巡,姚廣志拍著他肩膀:「之硯,咱班就你最有出息,回咱這窮地方教書,不容易。」
林之硯舉杯,酒液在杯壁晃出漣漪:「哪兒的黃土不埋人。」話音落,滿桌都笑了,他也跟著笑,眼角的細紋里盛著暖意。
夜裡躺下,林母隔著門說:「紅兒黑兒昨天又來送菜,紅兒她娘托人問,說你要是願意……」
「媽,」他打斷道,「先忙學校的事。」
林父在灶房咳了兩聲,聲音傳過來:「忙歸忙,終身大事也得上心。你看你大姐,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林之硯望著窗欞上的月光,沒應聲,只是摸了摸腕上的帆布帶——那帶子磨得更薄了,卻被他系得更緊。窗外的風掠過杏樹枝,沙沙的響,像誰在說「慢慢來」。他知道,心裡的疤還在,但日子總要往前過,像這杏樹,熬過寒冬,總會等來開花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