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杏樹灣> 第八十四章 月下寒枝

第八十四章 月下寒枝

2026-06-25 14:08:21 作者: 佳益軒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苹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晏幾道

  林之硯就這樣努力地學習、努力工作、努力生活著,他壓制著自己對蘇晚禾的思念,但是他仍然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百倍的想她,也會在夢裡與蘇晚禾相見,但總體上他越來越健康,越來越陽光,也越來越透出一股青年男性的英俊瀟灑!

  一晃之間寒假就到了,而他和蘇晚禾分別已經四個多月了。他想到寒假蘇晚禾必定回家,而他也不知道見了她會多麼尷尬,他知道見了她肯定又會撕開他心中還未完全癒合的傷疤,又會讓自己更加疼!所以他選擇了迴避。他最後看望了蘇母,之後告別了自己的父母,便走了,一走就是一個多月,連春節都沒有回來,直到開學!

  這邊蘇晚禾經過了結婚抵債,那二十萬因為嫁給鄺超燃也被當做彩禮抵消了,又經過了和鄺超燃的不死不休的鬥爭,終於保住了她對林之硯的清白,也保護了腹中她和之硯愛情的結晶,最終和鄺超燃和平地離婚!回到了中海三中的宿舍!她長吁一口氣,眼淚止不住流下來……她累了,身心俱疲!她犧牲了一個女孩的名譽去抵債,又背負著對愛情的背叛和對心上人的傷害的痛……她現在才騰出精力日思夜想她的之硯,想念母親,想念家人,想念杏樹灣……

  蘇晚禾把臉埋進枕頭,枕套上還沾著杏樹灣的塵土味——那是臨走時林之硯幫她裝的舊被褥。窗外的梧桐葉落盡了,風穿過枝椏的聲音,像極了他在杏樹下給她講《詩經》時的語調。她蜷起腿,掌心輕輕覆在小腹上,那裡有個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長,是她和之硯唯一的牽連,也是她不敢觸碰的軟肋。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白天在辦公室改作業,紅筆懸在紙頁上,總恍惚看見他趴在桌前寫教案的樣子,筆尖划過紙的沙沙聲,和記憶里他給她講題時一模一樣。她天天對著日曆算著放假的日子,過一天她劃掉一天,快了,快了……離杏樹灣的距離卻像隔了座青雲山。怎麼說呢?說她為了救母親嫁了人,說她在泥沼里掙扎只為保住腹中的孩子,說她從未背叛過那句「之硯,等我」?她突然發現自己無法言說!什麼都說不出來!

  夜裡的夢格外沉。她總回到那棵老槐樹下,回到杏樹林,林之硯穿著白襯衫站在月光里,她想跑過去告訴他「我們有寶寶了」,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轉身走進霧裡。驚醒時冷汗濕了後背,她摸著小腹,那裡有微弱的搏動,暖得讓人心頭髮燙,又澀得像吞了口沒熟的杏,酸意從舌尖漫到眼底。


  她把臉貼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望著中海的萬家燈火。原來最痛的不是分離,是明明握著真相,卻找不到勇氣遞到他面前——他會不會信?會不會嫌棄她?會不會連這腹中的孩子,都覺得是恥辱?恐懼像藤蔓,在每個午夜悄悄纏上來,勒得她喘不過氣。但她還是迫不及待的想回家,只要看見他,哪怕什麼都不說!哪怕他不理她!哪怕他憤然轉身!

  後半夜的風裹著寒意鑽進窗縫,蘇晚禾猛地坐起身,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她攥著被子的手在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京都醫院那幕——林之硯聽到她答應要嫁鄺超燃時,臉白得像紙,一口血噴在白大褂上,然後直挺挺倒下去的樣子。那聲音,那畫面,比鄺超燃的威脅更讓她刺骨。

  他那麼愛她啊!愛到可以放棄城裡的教職,守在杏樹灣等她;愛到把她做的布老虎擺在窗台,連磨禿的耳朵都捨不得換。愛到為了二十萬千方百計低三下四求人!可她呢?她給他的是「結婚」的消息,是滿城風雨的「背叛」。

  「他會殺了他自己的……」她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調。如果他知道她真的嫁了,哪怕只是名義上的,那個把「情」字看得比命重的林之硯,會不會像在醫院那樣,再咳出一口血來?會不會再也撐不住?會不會真的倒下?

  恐懼像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凍得她牙齒打顫。她想回家的念頭突然成了刀,懸在心上晃。可懷裡的悸動又那麼真切,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是他們愛情唯一的憑證。她想告訴他孩子的存在,又怕這消息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之硯……之硯……」她抱著膝蓋蜷在床頭,哭聲被被子悶住,像受傷的獸在暗夜裡嗚咽。窗外的月光冷得像霜,映著她滿臉的淚,一半是相見的渴望,一半是不敢見的絕望。她怕他活不成,更怕自己連見他最後一面的資格都沒有。渴望見他的念頭卻越來越濃,越來越濃!只要看見他,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好好的……整個夜裡,腦海里就剩這幾個字了,帶著這幾個字蘇晚禾才迷迷瞪瞪睡著……

  蘇晚禾把那件藏藍色棉服往身上裹了裹,裡面特意穿了件寬肩的舊毛衣,下擺往下拽了拽,剛好遮住小腹那點微隆。行李箱裡沒幾件衣裳,倒是塞了半箱給母親的藥,還有個小布包,裝著給林之硯的東西——是她熬夜繡的平安符,針腳歪歪扭扭,卻被她摩挲得發亮。

  車窗外的樹影往後退,她的心跳得比車輪還急。手心攥出了汗,一會兒想「他會不會在村口等」,一會兒又怕「他要是見了我就走怎麼辦」。閉上眼,全是林之硯的樣子:在杏樹下教她背詩時的側臉,幫她挑杏核時專注的眼神,還有京都醫院裡倒下前那聲絕望的「晚禾」。


  「還有十里就到青雲鎮了。」司機師傅喊了一聲,蘇晚禾猛地直起身,臉貼在玻璃上。遠處的青雲山越來越近,像幅被晨霧浸軟的水墨畫,山腳下那片熟悉的村落,就是杏樹灣。她摸了摸毛衣下的小腹,那裡安靜得很,卻像揣著團火,燒得她又暖又慌。

  要是他在呢?要是他笑著迎上來,她要不要撲過去?要不要踮腳告訴他「之硯,我們有寶寶了」?可萬一他冷著臉,問她「你還回來做什麼」,她該怎麼答?

  車剛停穩,她幾乎是跌著下了車的。寒風灌進領口,她卻沒覺得冷,腳步不由分說往村里趕。土路兩旁是干蕪的土地,陰窪里殘留著積雪,老槐樹的枝椏在風裡晃,直刺刺的,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她越走越快,甚至小跑了起來,棉服下擺被風吹得鼓起,像只笨拙的鳥。

  「之硯……」她在心裡默念,聲音發顫。不管他是什麼表情,不管他說什麼,只要讓她看見他,只要他好好站在那裡,她就敢把所有的委屈、恐懼和那點藏不住的歡喜,全攤開在他面前。哪怕他要罵要打,她都受著——只要他在,只要他還在。

  然而村口的老槐樹下空蕩蕩的,這裡他和她曾經等了對方二十年,只要等到對方,就高高興興的上學去。現在卻空蕩蕩的,只有空曠的風。一路上她連一個熟人都沒有碰見。她渴望槐樹下站著的人並沒有在……只有無情的空曠的風,有點冷。

  她吱呀地推開自家的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她揭開父母的門帘,母親躺在炕上,她立刻撲上去,一下子抓住了母親的手:「媽,我回來了!」眼淚便止不住的流下來。

  蘇母轉過頭看見燕燕回來了,淚流滿面,便也流下了苦澀的淚。蘇晚禾泣不成聲,肩膀一抽一抽的抖得厲害。

  蘇母第一句話卻說:「贊贊昨天早上看我來了!」

  蘇晚禾一聽,立刻心裡波濤洶湧,心裡想——他來了,他在!委屈又增了一層,眼淚又洶湧起來。

  蘇文玉疼惜地看著小女兒,只說了句:「來了就好。」便再沒有言語。

  放下行李,蘇晚禾迫不及待地來到林之硯家,林母好像不似往日那麼熱情,只問候了一句:「燕燕回來了。」便給她泡茶。

  蘇晚禾問林母:「嬸子,贊贊哥呢?」

  林母說:「昨天看完你媽媽,回來說要出去旅遊,就走了,也沒有說去哪!」林母語氣幽幽的,似乎無奈,似乎擔憂。

  聽聞此言,蘇晚禾心裡像被抽空了一半,曠世的悲涼!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她的心頭!喝了一杯水,蘇晚禾要回家,林母送出了大門,再什麼也沒說。

  晚飯後,大哥蘇晚濤兩口子也進來了,當兄妹們在另一個屋裡說起林之硯知曉她結婚的事,悲傷逆流成河。後來來了一個城裡姑娘,帶著一張她穿婚紗站在另一個男人身旁的照片,當林之硯看見這個照片,就口吐鮮血,昏死了過去……說他們經過兩個小時的搶救,才搶救回來,醒來的第一句話是「晚禾她……為什麼……」,又死了過去,又是按摩,又是揉搓,最後扎了針,才慢慢活過來!那個城裡姑娘住在林之硯家悉心照顧了半個月才走的……

  正說著,蘇晚濤發現小妹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紫,忽然大口大口喘氣,肩膀急速地抽動著,漸漸向後跌了過去,人閉了眼,便不省人事,妥妥地死了!幸虧蘇晚濤手快扶住了,沒有碰到桌棱上。

  蘇晚禾倒下的瞬間,屋裡的空氣像凝固了。蘇晚濤眼疾手快托住她後頸,只覺她身子軟得像團棉花,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嘴唇泛著青,鼻息微弱得幾乎摸不著。「燕燕!燕燕!」他急得額頭冒汗,指尖搭上她腕脈——那脈搏細若遊絲,跳得又急又亂,忽然間,他指尖一頓,瞳孔猛地縮緊。

  這脈象……是滑脈!

  蘇晚濤心頭驚雷炸響,手都抖了。他行醫這些年,斷錯不了——小妹懷了孕!

  「快!拿針!」他對著媳婦吼,聲音劈了叉。銀針在燈下一晃,精準扎進人中、內關幾處穴位。蘇晚禾喉間滾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睫顫了顫,卻沒睜開。蘇晚濤媳婦端來溫水,用小勺一點點往她嘴裡送,水順著嘴角淌,染濕了衣襟。

  「她懷著娃……」蘇晚濤喃喃道,聲音澀得厲害。剛才妹妹聽到之硯吐血昏死,急火攻心暈過去,這胎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保不住。他不敢耽擱,又取了幾枚針,小心翼翼刺入合谷、三陰交,額上的汗珠子砸在炕席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折騰到後半夜,蘇晚禾的呼吸才漸漸勻了些,臉色也回了點血色。蘇晚濤守在炕邊,看著妹妹眼角掛著的淚,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這兩個孩子,怎麼就把日子過成了這樣?一個為了對方命都快沒了,一個揣著孩子不敢說,連見一面都難。

  天快亮時,蘇晚禾終於睜開眼,眼神空茫得很,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看向守在旁邊的大哥大嫂。「哥……」她聲音輕得像嘆息,眼淚先掉了下來,「別告訴他……求你了……」

  蘇晚濤媳婦握住她冰涼的手,眼圈紅了:「傻丫頭,這是喜事啊……」

  「不是的……」蘇晚禾搖頭,淚珠子砸在被子上,「他要是知道我懷了娃,又嫁過人……他會瘋的……他會真的活不成的……」她想起林之硯看到婚紗照片時吐血的模樣,心像被刀剜,「哥,你答應我,誰都不能說,尤其是他……」

  蘇晚濤看著妹妹哀求的眼神,又想起林之硯昏死時那句「晚禾她……為什麼……」,喉嚨哽得說不出話。他點了點頭,心裡卻沉甸甸的——這秘密像塊石頭,壓在妹妹心頭,也壓在他們兄妹倆心上。

  窗外的天泛起魚肚白,蘇晚禾蜷在被子裡,手輕輕覆在小腹上,那裡是她和之硯唯一的希望,卻也可能是催命符。她閉上眼,淚無聲地淌,只盼著這苦日子能有個頭,哪怕慢點,哪怕難些,只要他能好好活著。

  寒假的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讓人喘不過氣。蘇晚禾在炕上躺了二十天,大哥大嫂每日變著法兒給她燉雞湯、煮小米粥,她的臉色才漸漸有了血色,只是眼底的空茫總也散不去。淚水從來沒有停過。

  她總愛坐在窗邊望林家的方向,問母親:「媽,今兒林嬸來過了嗎?」問大嫂:「嫂子,去鎮上買東西,沒聽說之硯回來的信兒?」得到的回答總是「沒呢」,心就一點點往下沉。有時聽見院外有腳步聲,她會猛地直起身,以為是他回來了,結果只是過路的鄉親,那點燃起的光又滅了,只剩下澀。

  離回中海的日子越近,她越坐不住,夜裡總攥著那枚平安符失眠,小腹偶爾傳來的墜痛讓她心驚膽戰。大哥看她日漸憔悴,怕她再犯病,提前兩天收拾好行李:「我跟你嫂子送你去。」

  臨走那天,她最後看了眼林家緊閉的院門,眼淚沒忍住。大哥叫的車開走時,她扒著窗戶望,直到杏樹灣縮成個小黑點,才把頭埋進大嫂懷裡。

  到了中海宿舍,大哥又請了市上的老中醫來把脈,確認胎兒安穩才放心。他們在宿舍住了兩天,看著她按時喝藥、吃飯,安頓了又安頓,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蘇晚禾站在樓下送他們,望著汽車遠去的方向,手裡緊緊攥著那枚沒送出去的平安符——之硯,你到底在哪?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等我們。

  回去的路上,蘇晚濤的媳婦說:「唉~我看這兩個人問題大啊!這個寒假,燕燕的淚就沒有停過!她的心全在贊贊身上!」

  蘇晚濤也憂心忡忡,說:「原來我不信,現在信了,這兩個人可能就是上天定的因果,如果一個人出了問題,另一個絕對活不成!這可怎麼辦?贊贊出去一個多月不回來,還不是因為燕燕!燕燕結婚了,贊贊他沒辦法再見她,所以乾脆走了,還不是因為放不下,又無可奈何!唉~」

  媳婦說:「預產期在五月中旬,我們提前過來照顧吧,她兩個姐姐都在上班。生孩子就不去老家了吧!去了會真的要了贊贊的命的!」

  蘇晚濤答應道:「嗯!」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