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像一記重錘。
狠狠砸在皇帝心坎上。
搭在被面上的那隻左手,猛地一抓,把錦緞攥成了一團。
皇帝腦子裡閃過這些年吃過的補藥。
內庫辦的。
鳳儀宮過目的。
皇后親自盯著熬的「九轉益元膏」!
原來在這等著他!
有人在活活剮他這把老骨頭!
三針下去。
皇帝喉嚨里的那口黏痰化開了。
氣順了。
可胸腔里那股子怨毒的邪火,卻燒得要點著了天靈蓋。
顧墨璃走到床邊。
從美人手裡接過新溫好的藥碗,用銀匙刮開面上的浮沫。
她在繡墩上坐下。
舀起半勺藥,穩穩送到皇帝發乾的嘴角。
「父皇,藥溫正好,女兒餵您。」
她臉上的表情極柔。
手腕不抖不晃,半滴藥汁都沒灑。
皇帝默默嘆了口氣。
滿殿都是算計他命的人。
唯有這個被扔去感業寺的女兒,安安靜靜守在床頭盡孝。
皇帝沒睜眼。
但他能感覺到那點溫熱的藥汁。
還有顧墨璃拿帕子給他擦嘴角的輕柔動作。
殿裡徹底靜了下來。
只有銀匙碰著瓷碗的細響。
就在這時。
「中宮到!」
外頭迴廊上突然炸開一陣腳步聲。
伴著玉佩劇烈撞擊的脆響。
「砰——!」
太極殿的雕花大門被人推開。
一股冷冽的穿堂風。
夾著外頭的雪沫子,呼嘯著卷了進來。
龍榻四周的明黃幔帳劇烈翻湧。
皇后穿著一身素白宮裙。
未施粉黛,頭上不見一支金釵,右手死死牽著六皇子顧念安。
顧念安小臉發白,雙腿在寬大的衣擺下不住哆嗦,手指緊緊攥著皇后的袖角。
皇后踩著冰冷的金磚地。
一步步走到龍榻前三尺站定。
「臣妾幸得太后免了禁足,特攜六皇子念安,來探望陛下龍體。」
聲音帶著幾分淒楚,在大殿穹頂下迴蕩。
她緩緩抬起頭。
目光越過跪了一地的太醫和宮女,直視榻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的皇帝。
她已經下定了決心。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
否則,萬一這皇帝痊癒,就以賢妃揭發她做的那些事,怕是她要被打入冷宮!
皇后沉著開口。
「太子鑄下大錯,五皇子不幸早夭,臣妾身為人母,本已痛不欲生。」
「可南有大理叛亂,西有吐蕃叩關,這大衍的江山社稷,容不得臣妾閉門落淚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字字泣血卻暗藏鋒芒。
「太醫說陛下需靜養,可內閣諸公與朝野上下,早已人心惶惶。」
「大計一日不早定,這天下人心便一日難安!」
榻上的皇帝聽在耳中,牙根咬得咯咯作響。
這當了二十幾年一國之母的女人,眼看太子廢了,轉頭就要扶老五上位。
若不是她,老五能死?
現在她又心急火燎地牽著另一個皇子,跑來行逼宮之舉。
皇后見皇帝無法回應,眼眶適時地紅了,端起委曲求全的架勢。
「念安雖非臣妾十月懷胎,卻也自幼抱在鳳儀宮中,記在臣妾名下,視如己出。」
「如今國賴長君已不可求,雖說長幼有序,但安王那邊亂著,逸王那邊還要抵吐蕃,平大理。
此時,念安已是最合禮法之人。」
「懇請陛下早降聖旨,將念安正名立儲,臣妾願與內閣諸公同輔幼主,替陛下分憂!」
高福皺了皺眉,看著皇帝起伏劇烈的胸膛,開了口。
「娘娘,六皇子雖由您撫育長大,玉牒之上仍記其生母,未曾行過繼之禮,終究是庶脈。」
「無故越序立庶為儲,宗室與百官難以心服。」
皇后眼皮跳了一下。
這步棋確實險,但,她必須賭。
「如今太子幽禁,國本懸空。」
「陛下龍體沉疴,當以社稷為重。」
「先立儲安定人心,待朝局安穩,再行過繼之禮補全宗譜,有何不可?」
大殿裡死一般沉寂。
沈老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後背全被冷汗浸透。
這哪裡是進諫分憂。
分明是趁著皇帝癱瘓,扯著穩定朝局的幌子要挾。
高福站在榻邊,手裡的拂塵直抖,餘光悄悄瞟向另一側的顧墨璃。
顧墨璃垂著眼帘,神色出奇地平靜。
她慢條斯理地放下手裡的藥碗,將龍榻上的錦被往上拽了拽。
沒有出聲反駁,反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母后這番話也是為了大衍的江山。」
「朝局動盪,確實需要個名正言順的皇子來鎮場面。」
顧墨璃主動側過身,大度地讓出了床前最核心的位置。
「六弟,父皇平日裡也疼你,快湊近些,讓父皇好好瞧瞧。」
顧念安嚇得直縮脖子。
看了看神色冷硬的母后,又轉頭看了看笑得一臉溫柔的皇姐。
皇后眼底閃過一絲警惕與銳意。
她鬆開手,不著痕跡地在顧念安背上推了一把。
顧念安怯生生地挪著細碎的步子,靠到龍榻邊。
顧墨璃笑著扶著他的小身板往前,六皇子趴在床沿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父皇,安兒來看您了。」
顧念安剛湊到龍榻前。
站在沈老後頭的楚天行突然皺起眉,連著抽了抽鼻子。
原本吊兒郎當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他顧不上什麼御前失儀的死罪,邁開大步直接躥了上去。
一把攥住顧念安的後脖頸衣領,將臉湊到那袖口和襟前,狠狠嗅了兩下。
「停!你是來害你父皇的吧?」
「放肆!」
皇后一愣,臉色陡然沉下,滿眼帶煞又不可思議地厲聲喝道。
「哪裡來的狂徒,敢在御前對皇子動手動腳!來人,拉出去亂棍打死!」
殿門外的帶刀侍衛聽見動靜,手立刻按在刀柄上。
楚天行直起腰板,不僅沒退,反而扯著嗓門吼出聲。
「都給老子站住!這孩子身上有毒!」
這話一砸下來,滿殿的人如同被雷劈過。
沈老身子一軟直接癱在地上,伸手拼命去扯楚天行的衣擺。
若真是皇后布下的殺局,這混帳居然敢當著面硬拆。
楚天行一腳踢開沈老的手,指著顧念安領口散發出的那股幽香。
「這衣裳上熏的,是頂級的南海龍鱗沉香!」
「而陛下剛才喝下去的安神湯里,加的是大劑量的紫金檀木!」
他轉過身,一指榻上喘粗氣的老皇帝,又指向被嚇哭的顧念安。
「沉香配紫金檀,單獨拿出來都是延年益壽的極品補藥。」
「可一旦混在一起,就是催命符!」
「更別提,這香里還摻了西域的枯血藤和碎骨子!」
「正常人聞了頂多頭暈。」
「可換成癱瘓在床、氣血雙虧的人,吸上小半個時辰,立馬就會痰迷心竅,神仙難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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