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抱著熏好的厚錦被走過來,身邊本來一臉冷淡的林清黛剛好聽到要抽籤,腳步一頓,默不作聲往迴廊外側挪了兩步,縮在柱子陰影里不吭聲了。
謝婉清把簽筒往前遞了遞。
「諸位姐妹,來都來了,抽吧?」
風順著迴廊的磚縫嗚嗚灌進來,把台階邊緣的乾枯落葉捲起半尺高。
台階最下頭的青石板上,雲疏月正和夢久檸並排坐著看熱鬧。
雲疏月頭上扣著那頂毛茸茸的雪人帽子,兩隻耳朵垂在腮幫子兩邊,小臉被乾冷的風吹得紅撲撲。
兩隻小肉手捧著一隻梨,正鼓著腮幫子,費力用門牙在梨皮上啃出一個小坑。
吸溜一口,冰涼的梨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坐在她旁邊的夢久檸就拘謹多了。
大理公主身上裹著那件半舊的石青色披風,兩隻手縮在袖子裡,手裡也捏著半個啃了一半的梨。
她一邊嚼著碴子,一邊拿眼角餘光偷偷打量上方迴廊里的動靜。
這幾日在逸王府,夢久檸算是徹底開了眼。
管錢的蘇瑤精明得沒邊,動不動拿算盤扣人銀子。
動刀的林清黛冷得嚇人,整天蹲在屋頂上放哨。
北境來的慕容雪脾氣火爆,甩起鞭子來連親衛都得繞道走。
還有那個看著溫溫柔柔的謝婉清,三句話就能把所有人繞進圈裡。
更別提最會藏事的柳如煙,和那個愛下藥愛湊熱鬧的沈靈兒。
眼下這幾個人聚在門口,沒動刀沒動槍。
但那股暗地裡較勁的意思,比大理王宮裡的朝議還要兇險三分。
「月兒妹妹。」夢久檸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雲疏月,壓低聲音,「上頭那是怎麼了?不就是送一盅熱湯進去麼,怎麼連簽筒都拿出來了?」
雲疏月吸了吸鼻子,嘴裡含著一塊梨肉,含含糊糊嘟囔。
「不知道呀……不過靈兒姐姐熬的藥可苦了,王爺每次喝完都要吃兩塊麥芽糖。」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她們這樣,肯定是不想洗藥碗。洗藥碗手會變粗的。」
夢久檸嘴角抽了一下。
正想再說什麼,上方迴廊里忽然傳來蘇瑤的聲音。
「月兒。」
蘇瑤站在石階頂上,居高臨下招了招手,臉上掛著一抹特別和善的笑。
「別在那兒啃生冷的了,過來,幫姐姐們做件事。」
雲疏月眼睛一亮。
她以為有好吃的,立刻把手裡半個梨塞進夢久檸懷裡,兩步並作一步蹦上台階。
「蘇瑤姐姐,是不是大廚房又蒸了茯苓糕?」
蘇瑤順手從沈靈兒的食盒頂層摸出一小包油紙裹著的蜜漬山楂,塞到雲疏月手裡。
趁她低頭看山楂的工夫,另一隻手已經拉住了她的手腕,把人扯到簽筒跟前。
「糕點待會兒再吃。你手氣好,過來替大伙兒抽一簽。」
蘇瑤把紫竹籤筒推過去。
「閉上眼睛,從裡頭隨便摸一支出來。記住,摸到誰的名字,今晚誰就進去給王爺送藥。」
雲疏月嘴裡塞了一顆酸甜的山楂,腮幫子鼓得老大,眨了眨眼睛。
「就抽一根簽呀?這容易!」
石階底下,夢久檸一看這架勢,後背就涼了半截。
她在大理深宮裡見過太多這種戲碼。
推選人頭的把戲,最後倒霉的往往都是在旁邊看熱鬧的那個。
夢久檸連忙把嘴裡的梨渣咽下,拍了拍裙擺上的碎屑,撐著石磚站起來,悄悄朝側院方向挪步。
「久檸妹妹走這麼急做什麼?」
一道紅影閃過。
慕容雪不知什麼時候從迴廊上跳了下來,一條胳膊直接搭上夢久檸的肩,力道不小,把人按回了冰冷的青石長凳上。
「慕容姑娘……我,我房裡的帳冊還沒抄完……」夢久檸乾笑兩聲,肩膀被壓得有點發麻。
「帳冊什麼時候抄不行?」
慕容雪揚了揚下巴。
「久檸妹妹是大理國的金枝玉葉,身上流著王室血脈,平日裡行事最公正不過。
今日這抽籤的大事,正好請妹妹在旁邊做個見證。」
她頓了頓,嘴角一歪。
「免得待會兒有人抽中了耍賴不認帳。」
夢久檸被扣得動彈不得,只能僵著臉扯了扯嘴角。
「慕容姑娘說的是……久檸看著便是。」
迴廊上方,幾個人的視線全落在那個小小的紫竹籤筒上。
謝婉清神色安然,手裡還捧著水利圖,嘴角掛著淡淡笑意。
站在她身後的柳如煙低垂著眉眼,藏在水袖底下的右手悄悄收緊。
蘇瑤一隻手按在算盤上,另一隻手抓著帳冊,全副戒備的樣子。
沈靈兒端著溫熱的藥盅,恨不得趕緊把這燙手東西遞出去。
「月兒,抽吧。」蘇瑤催了一句。
雲疏月把嘴裡的山楂核吐在手心,閉上雙眼。
嘴裡還在小聲念叨。
「天靈靈地靈靈,王爺喝藥不發病……」
肉乎乎的小手伸進竹筒。
指尖在剩下的幾支竹籤上劃拉了一圈,最後精準捏住最中間那一支,用力拔了出來。
「抽出來啦!」
雲疏月睜開眼,高高興興舉起手裡的竹籤,順著上頭刻的朱紅小字大聲念了出來。
「林——清——黛!」
清脆的聲音在迴廊里炸開,尾音拖得老長,順著乾冷的風一路飄到天井上空。
整條迴廊一下子安靜了。
連瓦片上的風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蘇瑤悄悄吐了口氣。
謝婉清眉梢微微一動,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慕容雪瞪圓了眼,搭在夢久檸肩上的手一松,差點把大理公主直接推到地上。
「誰?!」她扯著嗓子喊,「林清黛?!」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迴廊最外側。
屋檐底下,林清黛抱著那柄寸步不離的玄鐵橫刀,背靠著青磚牆。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勁裝,黑髮用一根布帶扎在腦後。
整個人原本跟石頭一樣,安安靜靜融在暗處。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來的那一刻,她懷裡的橫刀磕在皮甲上,嗡了一聲。
那張一貫冷著的臉,肉眼可見地騰起一片血紅。
紅暈順著顴骨一路燒到耳根和脖頸。
她握著刀鞘的手攥得死緊,手背上的筋全繃了起來。
「胡鬧。」
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嗓子幹得發緊。
腳尖一蹬,整個人嗖地往屋頂上躥,動作利落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眼看就要翻過檐角跑了。
「林妹妹哪裡走!」
蘇瑤反應極快,大喊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