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慕容雪也動了。
腳尖在青石板上一蹬,整個人蹦起來兩丈高,雙臂箍住林清黛的腰。
全身重量往下一墜,硬把人從半空拽了下來。
「放手!」
林清黛落地踉蹌半步,橫刀出鞘半寸,刀背晃過慕容雪鼻尖。
她耳根燒得發燙,嘴上凶得厲害。
「慕容雪,再不鬆手,休怪我不客氣!」
「我不松!」
慕容雪死死抱著她胳膊,掛上去就不撒手,嗓門拔得老高。
「月兒抽的你,簽是謝婉清出的,規矩是大伙兒定下的!」
「林清黛,你平日不是自詡軍紀嚴明、令行禁止?」
「今日抽中了頭簽,你休想賴帳!」
蘇瑤也搭了手。
一把從沈靈兒手裡奪過紫檀木食盒,直接塞進林清黛懷裡。
隨後和慕容雪一左一右,死死扣住林清黛肩膀,推著人往門裡走。
「林姑娘武藝超群,內力比慕容姑娘還純厚,正該你去幫王爺化解藥力。」
蘇瑤一邊推一邊笑,腰間算盤珠子撞得噼啪亂響。
「快進去,別讓王爺等急了!」
「蘇瑤!慕容雪!」
林清黛懷裡抱著沉甸甸的藥盅和食盒,兩條胳膊被人死死架住。
雙腳蹬著地面,鞋底在青石板上刮出兩道長痕。
整個人被半推半拖,一路頂到了暖閣那道厚氈簾跟前。
帘子被慕容雪一把掀開。
暖閣里的熱氣和藥香撲面湧出來。
林清黛站在門檻上,懷裡抱著東西,兩隻腳釘住沒動。
裡頭傳來翻書的響動,紙頁窸窣。
帘子從背後落下來。
屋裡兩尊黃銅獸足火盆燒著銀絲炭,沒有煙氣,通紅的炭火把整間內堂照得亮堂堂的。
林清黛被推著往前踉蹌了兩步,腳踩上厚實的西域羊毛地氈,硬生生穩住了下盤。
她抱緊紫檀木食盒,整張臉紅透了。
書案後頭,顧墨染端坐在紫檀太師椅上。
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素白中單,黑髮披散肩頭。
龜息斂氣法壓著氣血,看上去跟個大病初癒的文弱書生沒兩樣。
他手裡捏著一枚青玉石子,拇指搓了搓石面,抬起眼皮看了門口一圈。
「吵了大半個天,總算選出人來了?」
聲音不高,穩穩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蘇瑤和慕容雪對視一眼,臉上全是奸計得逞的鬆快。
腳步悄悄往後挪,準備開溜。
謝婉清捧著水利圖,微微點了下頭便往側廂退。
柳如煙低著頭,腳步極輕地轉身。
沈靈兒端著空藥碗,也跟著往外走。
遠處台階底下,雲疏月和夢久檸本就站在外圍看熱鬧。
這會兒察覺氣氛不對,兩個人互相拉著袖子,貓著腰往側門摸。
「夫人們,既然都到了門口,何必急著走?」
顧墨染吐出一句。
右手食指與中指交疊,指尖一屈。
青玉石子對著正門方向彈了出去。
「咄!」
石子打在門框上方的機括暗鈕上。
兩扇包銅皮的楠木大門在機關牽引下飛速合攏。
鐵閂從槽里落下,嚴絲合縫,反鎖扣死。
門合上的那一瞬,側門方向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腳步聲。
雲疏月和夢久檸連滾帶爬躥出了側門。
兩個人背靠外牆,大口喘氣。
雲疏月拍著胸口,聲音全在抖。
「夢姐姐……喝藥需要六個人餵嗎?王爺是不是瘋了?」
夢久檸咽了口唾沫,扭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鐵門,拔腿就跑。
「別問!快走!回去剝栗子都比留在這兒安全!」
兩雙鞋底磕在青石板上,越跑越遠,聲音漸漸消失在迴廊盡頭。
暖閣內。
顧墨染聽到外頭的動靜,嘴角彎了一下。
兩個小丫頭跑了就跑了。
省炭火。
但該留的人,一個沒走掉。
蘇瑤退到門檻邊時被合門的氣流逼回來兩步,整個人撞在慕容雪背上。
謝婉清捧著圖卷愣在原處。
柳如煙垂著眼,腳步停住沒再動。
沈靈兒手裡的空藥碗差點脫手。
慕容雪反應最快,反手就去拽鐵門閂。
精鐵機括卡得死緊,任她怎麼晃,厚木門紋絲不動。
「咄!咄!」
兩聲悶響。
顧墨染指尖連彈,兩粒碎石子打在左右窗欞的機扣上。
兩扇實木雕花窗應聲閉合,鐵鎖落下。
四面封死。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細響。
林清黛抱著藥盒站在原地。
慕容雪背貼木門。
蘇瑤靠在窗邊。
謝婉清捧著圖卷。
柳如煙垂著眼。
沈靈兒縮著頭站在角落。
六雙眼睛,齊刷刷盯在書案後的顧墨染身上。
「王爺……這是何意?」
謝婉清穩了穩心神,將水利圖抱在胸前。
「妾身等人只是奉命送藥。王爺若覺得藥力太盛,清黛妹妹一人伺候便夠了,妾身等人在此,多有不便……」
「不便?」
顧墨染站起來,白中單松松垮垮搭在身上,走了兩步。
林清黛往後退了半步。
顧墨染走到她面前,伸手接過懷裡那個紫檀木食盒,隨手擱在一旁几案上。
林清黛整個人僵在原地,握刀的手指發紅,想退卻退無可退。
「蘇掌柜剛才在外頭說,本王勞苦功高,虛火太旺,需要人好好伺候。」
顧墨染轉過身,目光越過林清黛,落在窗邊的蘇瑤身上。
「蘇瑤,你掌管王府帳目,算盤打得精細,怎麼連本王今晚需要幾個人伺候這筆帳,都算不明白了?」
蘇瑤後背貼上窗沿,手指頭飛快撥了兩顆算盤珠子。
「王爺說笑了……妾身那不過是同慕容妹妹玩笑之語。」
她頓了一拍,嘴上的反射弧比腦子快。
「再說了,六個人不好好睡覺,熬一宿,銀絲炭得多燒三十斤,折合二百四十文。這筆帳往哪個院子頭上攤?」
話出口她就後悔了,這不等於默認了「六個人留下來」的前提?
「嗯,這點錢本王花的起。」
顧墨染挑了挑眉,視線移向門邊的慕容雪。
「雪兒特意換了這條紅綾百褶裙,不是為了給本王跳一支舞?」
慕容雪嘴裡嚷得凶,手抓住腰間軟鞭就往外抽。
「顧墨染!你少在這兒裝神弄鬼!有本事把門打開,咱們去校場單挑!」
聲音到最後一個字矮了半截。
「校場就不必了。」
顧墨染笑了一聲,目光從謝婉清、柳如煙、沈靈兒臉上一個個掃過去。
謝婉清抱著圖卷沒說話,耳根染上薄紅。
柳如煙垂著眼帘,手指攥著裙邊,指節收得很緊。
「本王近日為了劍南道防務,耗費心神。各位在後宅操持,同樣辛苦。」
顧墨染負手站著,聲音不緊不慢。
「推來推去傷了和氣。今夜誰也別走了。本王這暖閣夠大,炭火夠旺,藥也夠多。」
「大被同眠,省得本王幾個院子到處跑,你們還得幾個院子到處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