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擺設當真簡單到了底。
除了一張洗得乾乾淨淨的榆木八仙桌、四條長凳,便只有靠牆立著的兩排大書架。
席宗道取過陶茶壺,從灶膛上提起滾水,沖了三碗黃亮的大麥茶。
「敝室簡陋,沒什麼好茶葉,幾位小友將就著潤潤嗓子。」
趙文翰雙手接過茶碗,欠身致謝。
「先生客氣了,這大麥茶清香溫潤,最是養人。」
江行簡目光掃過四周的牆壁,輕聲開口:
「先生當年名動兩京,如今退居市井,住在此處,未免有些太屈才了。」
席宗道坐在條凳上,擺手笑笑。
「委屈什麼?」
「你們幾個年輕人在六部當差,見慣了高門深宅的錦繡體面,便覺得老朽辭官之後過得悽苦。」
「其實這世間的事,冷暖全在自己心裡。」
席宗道指了指案頭幾卷未乾的草稿,眉眼舒展。
「老朽每日清晨起來,寫寫自己想寫的實務冊子。日頭高了,便挑兩捆舊書去巷口擺攤,遇到順眼的後生便聊上兩句。」
「午後若是得閒,就去城東的小塾里坐坐,教教那幫娃娃認字。」
「沒有公門裡的勾心鬥角,不用去討好世家豪紳,吃得香,睡得踏實。這日子快活得很,哪裡苦了?」
顧辭端著茶碗,由衷贊道:
「先生心有天地,不滯於物,這才是真正的自在。」
席宗道哈哈大笑。
「到底是連中四元的解元公,說話透徹。」
「話說回來,老朽方才瞧見,趙小友手裡提的那個竹籃,裝的是細料清茶和九珍閣的素點吧?」
趙文翰連忙將腳邊的竹籃提到桌上,掀開油布。
「這是學生們的一點心意,點心少放了糖,茶也是清淡溫和的,還請先生收下。」
席宗道伸手按住竹籃提梁,搖了搖頭。
「拿回去。」
趙文翰面露焦急。
「先生,這並非什麼貴重財物,只是晚輩孝敬長輩的茶水點心,絕無旁的意思。」
「老朽知道你們的心思。」
席宗道神色堅定。
「你們若是不拿老朽當外人,就聽老朽一句。」
「老朽這輩子粗茶淡飯吃慣了,肚子裡裝不下這等精細吃食。若是收了你們的東西,反倒壞了老朽這些年養出來的規矩。」
江行簡還想再勸。
「先生……」
席宗道抬手止住他的話,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怎麼,覺得老朽不給你們面子?」
「若是實在覺得空手回去心裡過意不去,倒不如換個送法。」
顧辭溫聲笑問:
「不知先生想換什麼法子?」
席宗道走到書案旁,取出裁切整齊的宣紙,又擺上石硯與竹管毛筆。
「你們三位,一位是刑部的新貴,一位是工部的幹才,還有一位是名動天下的大奉詩仙。」
「真金白銀老朽不稀罕,點心茶水老朽也不貪嘴。」
「今日既然登了門,不如每人給老朽留一幅墨寶,權當是給老朽這間舊屋添些文氣,如何?」
趙文翰與江行簡對視一眼,心頭皆是一震。
名貴茶點千金可買,但士人的筆墨風骨,才是讀書人之間最純粹的饋贈。
趙文翰正色起身。
「既然先生有命,學生獻醜了。」
他邁步走向案前,飽蘸濃墨。
《刑名持正賦》。
「懸衡立規,持正不阿;明察秋毫,以匡清平。」
「律法如鐵,不避權貴;繩墨所指,邪佞難逃。」
「不求錦繡裹身,但願清風滿袖。」
「以法立骨,以正明心。」
一首小賦揮灑而就,字字透著刑名官吏護佑蒼生、正法明理的剛正之氣。
席宗道撫須細看,連連點頭。
「好字,筆鋒端正,骨力內斂。」
「看得出趙小友心如明鏡,是個能守住法度底線的好官。」
江行簡微笑著走上前去,略一思索,題下一首七言律詩。
《農桑吟》。
「春耕未歇麥初青,萬頃平疇接遠汀。」
「汗落田泥催稻長,風來隴畝送禾馨。」
「倉廩有餘民始樂,關河無警國方寧。」
「莫夸朱紫文章貴,粒粒皆從百姓生。」
詩句平實深厚,心繫农桑根本。
席宗道眼中的讚賞更濃。
「嘉禾黍稷,關乎社稷存亡。」
「江小友將農家冷暖融於詩墨,工部有你,善莫大焉。」
兩位同窗退開半步,給顧辭讓出位置。
席宗道也轉過身來,眼中帶著幾分期待。
「顧小友,該你了。」
顧辭從容上前,執起大筆。
他看著窗外那叢青翠的修竹,看著屋內斑駁的書架,又看了看面前這位清貧自守、脊樑挺拔的老先生。
那些門閥權貴住著雕樑畫棟,滿嘴仁義道德,內里卻腐朽不堪。
而眼前這位老人,身居市井破瓦之下,食粗粥、賣舊書,以半生學問啟迪天下寒門後輩。
世人皆以屋舍華美論高低,何其荒謬。
筆尖飽蘸濃墨,在素白宣紙上輕輕一頓。
《陋室銘》。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寫到這一句,站在案旁的席宗道呼吸微滯。
他眼底泛起陣陣波瀾。
仿佛時間倒流,回到了多年前的承平某年。
那時的帝京,風雪很大。
一輛奢華寬大的馬車停在翰林院門口。
當朝首輔的心腹管事捧著檀木匣子,走到剛下值的席宗道面前。
「席大人,首輔體恤您家境清寒,特賜休祥坊五進宅院一座。」
「只要您將明日準備遞上去的摺子撤下。」
年輕的席宗道淡淡開口:
「無功不受祿。」
「這宅子,席某受不起。」
管事笑意漸收。
「那摺子里寫的是世家田畝,您真要斷了自己後路?」
當年那個年輕氣盛的自己,頂著漫天飛雪,將奏摺緊緊護在胸口。
「豪強占地百頃,隱匿丁口,農戶無立錐之地,餓殍遍野。」
「席某寒窗苦讀二十載,若在此時閉口不言,上愧朝廷俸祿,下負天下黎民。」
管事拂袖而去,冷笑聲順著風雪傳得很遠。
「不識好歹的書呆子,且看你丟了這頂烏紗,還能在京城活多久!」
馬車碾著碎雪轆轆遠去,台前只剩他一人在風雪中立著。
後來,七道奏摺石沉大海。
席宗道被罷官除名。
從翰林清貴淪為市井布衣,只在轉瞬之間。
昔日談笑風生的同僚避席如避瘟疫。
世家子弟從他面前打馬而過,嘲弄大笑。
「昔日的翰林院才子,如今只能啃麵餅。」
「守著那點可憐的清高,當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那些譏諷與冷眼,在歲月的風霜里磨了十多年。
他以為自己早已看淡,早已不在意世人的眼光。
直到此刻。
少年筆下那一行瘦硬如鐵的墨字,才直直撞進他守了十多年的心坎里。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席宗道只覺得喉頭髮緊,搭在案角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顧辭不疾不徐,繼續筆走龍蛇。
「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可以調素琴,閱金經。」
「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字字珠璣,在宣紙上鋪陳開來。
趙文翰看著那幾行字,胸膛起伏,忍不住低聲念了出來。
江行簡眼中光彩大盛,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顧辭手腕一轉,浩然之氣躍然紙上。
「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
「孔子云:何陋之有?」
最後一筆落下,如懸針垂露,穩穩收束。
整座低矮清貧的舊屋,在這一刻仿佛被一束光照亮。
返璞歸真。
雅韻天成。
只是幾句清簡的白描,便把一間陋室的雅致與通達寫了出來。
更借諸葛孔明的草廬、揚子云的草亭,將他半生安貧樂道、不染濁流的高潔品格,拔高到了古聖先賢的層次。
孔子云:何陋之有?
四個字,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隔著十餘年的歲月,狠狠抽在那些自詡高貴、嘲弄清貧的權貴世家臉上。
屋子裡安靜得只聽見窗外竹葉摩挲的沙沙聲。
席宗道站在案前,濕意不知何時糊了雙眼。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在宣紙上方三寸處懸停良久,想要觸碰,卻又唯恐墨跡未乾,染髒了字跡。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席宗道喃喃自語。
「老朽賣了半輩子的書,讀了半輩子的聖賢言語。」
「原本以為……這市井破屋,不過是老朽苟延殘喘、避世偷安的退路。」
「沒想到在顧小友筆下,竟成了與諸葛廬、子云亭並立的清正之所。」
席宗道整理好身上的棉袍,欲朝顧辭深深一揖。
顧辭快步上前將老先生托住。
「先生萬萬不可,晚輩受之有愧。」
「受得起。」
席宗道面色肅穆,語調鏗鏘。
「當年老朽被革職逐出翰林,世家門閥譏諷老朽頑固迂腐,說老朽落魄市井、晚景淒涼。」
「老朽嘴上不與他們爭辯,心裡卻始終憋著一口悶氣。」
「今日顧小友這一篇《陋室銘》,不僅替老朽這間舊屋正了名,更是替天下所有不肯同流合污的讀書人,立起了一座不倒的豐碑。」
席宗道閉了閉眼,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意。
「這是老朽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一份禮。」
趙文翰起身拱手,眼中滿是敬意。
「顧兄大才。」
「這一篇落定,只怕明日《大奉京報》若是登出來,京城那些附庸風雅的世家權貴,都要搶著把自家的豪宅改小兩圈了。」
江行簡莞爾一笑,跟著打趣道:
「何止是改小兩圈。」
「他們若是不在門前種上兩叢青苔,怕是都不好意思自稱風雅文士。」
席宗道被兩個後生逗得忍俊不禁。
「好,好一個種青苔的風雅。」
「你們兩個小子,看著一本正經,編排起人來倒是一個比一個狠。」
屋內的氣氛重新回到快活的煙火氣里。
老先生小心翼翼地將顧辭的墨寶挪到通風的架子上晾乾,隨後又將趙文翰的賦文與江行簡的律詩一併收妥。
他拍拍手上的浮灰,轉頭看向三人。
「東西老朽收下。」
「但方才老朽也說了,老朽這間屋子,從來不占後生便宜。」
「既然收了你們三幅千金難買的墨寶,今日若是放你們餓著肚子回去,外頭該說老朽不懂待客之道了。」
席宗道走向後廚的小灶台,從米缸里舀出兩合糙米,又抓了把干豇豆。
「今日沒什麼好菜,糙米煮粥,干豇豆下鍋。」
「若是三位不嫌粗陋,老朽再切些醃菜。咱們就著熱粥,湊合一頓。」
席宗道衝著三人眨了眨眼,眉宇間帶著幾分老頑童般的爽朗。
「三位大人,可賞臉陪老朽這個擺攤老頭,喝上一碗糙米稀飯?」
話音未落,趙文翰已快步上前,將長凳與碗筷擺得整整齊齊;江行簡則極有默契地端起粗瓷盆,去後院打水洗菜。
顧辭順手將柴火往灶膛里推了推。
「先生親手煮的粥,千金不換,晚輩求之不得。」
「只是晚輩得先給您提個醒,我們幾個今天練了槍,肚子正空著,怕是要勞煩先生多煮些了。」
席宗道微微一愣,隨即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
「好!」
「米管夠,菜管飽,今日咱們敞開了肚皮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