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寫完《陋室銘》後,顧辭就帶眾人扎進了會試的題海里。
正如當年在河南府備考院試、在清河備考鄉試一樣,日子一旦被經義策論填滿,便過得飛快。
十二月初,大雪紛飛,帝京銀裝素裹。
國士館後院那兩株百年白皮松的枝椏上堆了厚厚一層雪,壓得松針下垂,偶爾撲簌簌落下一團碎雪,掉在青石桌面無聲化開。
辰時剛過,靜書堂的氈簾被人掀開。
佟川帶著小廝走進來,將屋裡快熄的舊炭盆撤下,換上新燒旺的銀絲炭。
「諸位公子,暖暖手吧。」
薛明陽飛快湊到炭盆邊。
「呼呼......舒服!」
「多謝佟叔。」
佟川溫和笑笑,帶著小廝放輕腳步退了出去。
薛明陽把手烤熱乎了,看向趙文翰。
「老趙,你那篇時務策寫完沒有?」
「快了。」
趙文翰筆尖未停。
「還有最後兩段,論的是西北邊軍糧餉折銀與實物調撥之利弊。」
薛明陽湊過去瞧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工整的館閣體,當場嘆了口氣。
「你這人是真的不嫌累。」
「從清晨坐到現在,連姿勢都沒變過一下。」
袁少游坐在一旁,手裡的御賜紫金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
「薛兄,這就是你淺薄了。」
「趙兄那是立志要在太和殿上被陛下點為前三甲的人,咱們這種靠嘴皮子吃飯的,哪能懂卷王的心酸。」
趙文翰落下最後一個句號,這才將紫毫擱於筆架。
「袁兄若能把每日琢磨摺扇與髮髻的工夫分出一半用在《尚書》上,也不至於昨日默寫錯漏了六個字。」
袁少游輕咳出聲。
「讀書人的事,漏幾個字那叫通假,趙兄莫要吹毛求疵。」
江行簡從另一側的書架旁走過來,手裡捧著幾卷剛剛翻閱完的工部水利案牘,眼中帶著幾分笑意。
「袁兄昨日通假的字,剛好把修河堤的銀兩多通出了八萬兩。」
「工部若是按你那篇策論批銀子,國庫怕是要被掏空了。」
靜書堂里頓時響起一陣低笑。
陳良、羅承志和孫秉禮也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陳良揉了揉額角。
「顧兄給咱們出的這套綜合卷子,做起來當真是費腦子。」
「一道題裡頭既扣著律法條例,又得算田畝賦稅,還得引兩句聖賢言語破題。」
羅承志深有同感地點頭。
「以往在書院備考,只覺得把四書五經背熟便能應付。」
「如今到了帝京才明白,若是肚子裡沒有幾部實務底冊撐著,進了貢院連題目都讀不明白。」
孫秉禮默默將方才算好的帳冊推到長案中間。
「顧兄方才給的五道河工題,我已經用網格算籌推演了一遍。」
「按每里耗費工料折算,第三題的預算確實超支了三成。」
顧辭坐在正中的書案後,端起茶盞抿了口溫水。
他看著眾人桌上堆疊如山的草稿紙,唇角浮起淺淺弧度。
「大家這一個月的進境都很穩。」
「會試不比鄉試,主考官看重的不僅是辭藻氣韻,更是經世致用的真本事。」
「能把這些實務帳目理順,到了考場上自然胸有成竹。」
薛明陽往椅子上一靠,整個人軟了半截。
「辭弟,話是這麼說沒錯。」
「可咱們天天在屋裡背書算帳,腦子都快轉不動了。」
「再這麼悶頭背下去,我怕是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袁少游跟著嘆了口氣。
「誰說不是呢。」
「外頭大雪下得這般好,若是換在江陵,咱們這會兒高低得去畫舫上煮一壺梅子酒,聽上幾段曲子。」
「要不咱們……」
袁少游話音未落。
門外便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前院當差的小廝快步走到靜書堂帘子外,隔著厚氈恭聲通報:
「顧國士,外頭來了位宮裡的內侍,說是奉了八皇子殿下的命,專程來給您送名帖。」
靜書堂內安靜下來。
薛明陽臉上的懶散收斂了些許,袁少游搖扇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幾人面面相覷。
「請公公進來。」
不多時,氈簾被挑開。
一名穿著石青色內侍常服的年輕太監邁步入內。
他面容清秀,舉止規矩得體,雙手捧著一張描金灑銀的暗紅名帖。
「見過顧大人,見過諸位公子。」
年輕內侍微微躬身,將名帖呈向顧辭。
「奴婢奉八皇子殿下之命,特來給顧大人送帖。」
顧辭起身接過名帖,入手微沉,帶著淡淡的梅花冷香。
帖上的字跡清秀飄逸,風骨極佳,寫得極為謙遜客氣。
內侍垂手立在一旁,聲音輕緩周到:
「今日帝京雪霽,城西盤龍山的寒梅正值盛放。」
「殿下在山腰觀京台設了暖閣茶局,久慕顧大人與清河諸位才俊之名,特遣奴婢送來名帖,力邀諸位明日同往盤龍山踏雪尋梅,煮茶論詩。」
「殿下還特意交代了,此番只是尋常文友相聚,不問門第,不拘俗禮,諸位公子若肯賞光,殿下深感榮幸。」
顧辭將名帖合攏,抬眼看向內侍。
「殿下盛情相邀,顧辭受寵若驚。」
「還請公公稍候片刻,我與同窗商議一番,即刻給殿下回話。」
「顧大人請便,奴婢在外間候著便是。」
內侍躬身退至門外迴廊下。
帘子一落下,薛明陽整個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我的個乖乖!」
「八皇子魏涵!」
「辭弟,咱們才進京閉門溫書多久,連皇子都主動給咱們遞帖子了!」
袁少游摺扇一拍手背,滿臉寫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薛兄,這你就不懂了吧。」
「這位八皇子在咱們帝京士林里,可是個名頭響噹噹的人物。」
薛明陽連連點頭,如數家珍地接茬:
「這事我先前在戶部算學房聽章大人閒聊時提過幾句。」
「這位八殿下雖身處皇家,卻半點天家架子都沒有。」
「整日裡不問政事,也不摻和朝堂上的勾心鬥角,唯獨痴迷詩詞、曲藝與書畫。」
袁少游補充道:
「何止是不問政事,他在士林里的風評好得離奇。」
「聽說他辦文會雅集,從不問來客是世家門閥還是寒門白衣,更不看官階高低。」
「只要你詩文做得出彩,曲子彈得有靈氣,哪怕是個落第布衣,他也能拉著你在暖閣里推杯換盞聊上一整天。」
陳良聽得有些出神。
「皇家之中,竟還有這般隨和的皇子?」
「千真萬確。」
袁少游挑起眉梢。
「京城好些自命清高的名士大儒,平日裡對權貴看都不看一眼,唯獨對這位八皇子讚不絕口。」
「他在士林中的清譽,可全是用真金白銀的風雅堆出來的。」
趙文翰坐在一旁,手指輕輕摩挲著書頁,眉頭微攏。
「話雖如此,但他終究是天家皇子。」
「眼下臨近春闈會試,咱們又是從地方入京觀政的舉子,若是與皇室宗親私下走動過密,會不會引來御史台或某些派系的閒話?」
趙文翰的擔憂不無道理。
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涌動,各方勢力都在盯著這批新科舉人。
江行簡輕聲寬慰道:
「趙兄性子穩重是好事,不過此番倒不必過於草木皆兵。」
「八皇子素來閒雲野鶴,在朝中既無黨羽,也無實權衙門掛職,與各派系毫無利益瓜葛。」
「他設茶局邀學子賞雪踏梅,乃是帝京士林多年的舊例,往屆赴會的舉子不知凡幾,從未有人因此惹上嫌疑。」
「若是咱們過於避嫌斷然回絕,反倒顯得咱們清河舉子小家子氣,生了芥蒂。」
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了顧辭身上。
顧辭指尖在描金帖子的摺痕上輕輕敲了兩下,神情沉靜。
江行簡說得透徹。
八皇子魏涵在京中口碑極高,且與朝局各方勢力毫無糾纏。
此人遞來請帖,純粹是士林文名之邀。
更重要的是,兄弟幾人連日閉門苦讀,心弦繃得太緊,去盤龍山走走換換心境,也是好事。
「帖子接了。」
「八殿下雅意相邀,咱們若不去,倒是顯得咱們怯場了。」
「左右大家溫書也乏,明日便一道去盤龍山踏雪尋梅,鬆快一日。」
薛明陽一聽這話,高興得拍手叫好。
「辭弟英明!」
「盤龍山的積雪梅景可是京師八景之一,平日裡咱們想去還沒由頭呢!」
顧辭走出靜書堂,行至廊下。
年輕內侍見狀,客氣地上前行禮。
「勞煩公公回稟殿下,顧辭與同窗好友明日定當準時赴約,叨擾殿下的好茶了。」
內侍面露欣喜之色,規規矩矩打了個千兒:
「殿下知道了一定高興,那奴婢先行告退。」
「明日辰時,再來接諸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