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寄雪上前幾步，走到桌案前，目光在那一摞摞按顏色分好類的拜帖上掃過。
「打算招攬自己的幕僚了？」
沈折枝笑著嘆道：「是，整日有忙不完的事兒，一個人實在有些力不從心，那日晴月來刑部幫我，我才覺得手邊有個可用之人是多痛快的事……」
「不過，單靠她一個總歸有些捉襟見肘，我想借著這次鐵礦案的風頭，挑幾個家世清白、腦子活泛的，放在身邊慢慢養著。」
「真巧。」
江寄雪唇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今日，我正好能幫你避開一些家世不清白的。」
沈折枝面露疑色：「怎麼說？」
江寄雪將提在手裡的紫竹捲筒放在桌案上，撥開機簧。
脆響過後，捲筒彈開，露出裡面幾卷綑紮齊整的羊皮紙和幾本冊子。
紙頁邊緣泛黃髮脆，顯然是存了些年頭的老物件。
江寄雪拂開衣擺，在她對面落座，而後抬手將沈折枝面前散亂的拜帖推到一旁，空出一塊乾淨的桌面，將羊皮紙放了上去。
「看看，眼下你最缺的，大概就是這個。」
沈折枝一聽，將信將疑地解開繫繩，在桌面上一點點鋪平。
紙上的墨跡已經開始發暗了，可上面錯綜複雜的那些脈絡仍然清晰。
密密麻麻的線條交錯，每一個交匯的節點旁，都用蠅頭小楷工整地注著小字。
「戶部員外郎王顯，宣平侯門生，暗中收受吳氏糧商乾股，其外室兄長在南城兵馬司任職，每月逢五於城南春風樓碰頭……」
沈折枝順著字跡念了一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睛越睜越大。
這竟然是……
一張情報網？！
京中許多實職官員的利益輸送和見不得光的暗樁，全在這張網裡。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之人：「這也太細了，連人家外室的娘家哥哥在哪當差都標上了，你哪來這麼多眼線？」
江寄雪端起剛才雲落上的茶，撇去浮沫，飲了一口。
「早年還沒坐上這個位子時，花心思一點點攢下的底。」
「京城中的世家大族，最重明哲保身，沒到生死存亡的關頭，絕不會輕易動自己的根基，所以，這上面的那些核心利益牽扯和暗線，至今應該未變。」
沈折枝雙手按在羊皮紙上，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看。
「這麼珍貴的東西，你就這麼送我了？」
見她難得露出這般直白的激動，江寄雪眸底覆著的那層積雪化開了不少。
「我之前便說過，你想要什麼，我會幫你。」
「況且……這張網留在我手裡，最多也只是一份威懾罷了，我到了如今這個位子，早已用不上這些陰私手段來穩固地位。」
「但你不同。」
「你在朝堂上入局漸深，又剛借著鐵礦案大出風頭，正是最缺耳目的時候。」
「這東西落在你手裡，起碼能幫你省去三年在黑暗裡摸索的功夫。」
沈折枝聽得心中一動。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大禮的分量。
江寄雪看似清風霽月，與世無爭，實則骨子裡比誰都冷情，絕對不是那種會平白無故施恩於人的大善人。
能讓他毫不猶豫地交出自己早年安身立命的底牌，原因只有一個。
——他對她的那份私心。
顧鶴洲為了討她歡心，將顧家的財力和暗線雙手奉上。
江寄雪輕描淡寫地拋出那些官員的底細，替她補齊了情報的短板。
裴玄在朝堂上步步為營，不動聲色地替她掃清障礙，鋪設青雲路。
就連裴凜，也心甘情願收起了傷人的爪牙，將戶部和兵部的一些權力讓渡了出來。
這群人……
似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爭先恐後地將她往那個想要的位置上托舉。
書房裡安靜了許久。
「多謝。」
沈折枝終究還是開了口。
縱然她心知肚明，江寄雪所求的從來不是這兩字輕飄飄的感念。
但此刻，她只想鄭重其事地向對方道一聲謝。
江寄雪並未多言，他單手撐著桌面起身，隔著案幾，緩緩朝她傾身逼近。
一道清瘦挺拔的陰影當頭罩下。
沈折枝下意識仰起臉，望進那雙漂亮的鳳眸中。
距離太近了。
她不由得眨了下眼。
這絲細微的無措落入江寄雪眼中，惹得他極輕地笑了一聲。
這一笑，猶如一彎新月沉雲海，澄澈如玉，清可見底。
就在沈折枝看得呼吸微滯之時，江寄雪抬起一隻手，用掌心覆住了她的雙目。
視線被切斷，眼前墜入一片濃重的幽暗。
下一瞬，唇間貼上一片微涼的柔軟。
是江寄雪的吻。
還有那人一貫的克制與從容。
這吻細嚼慢咽，未曾貪進，亦未退卻。
沈折枝的視覺被強制剝奪後，其他的感官就像是被揭開了封印，被無限放大。
她聞到了江寄雪袖口處冷冽的香，以及唇邊剛剛那口清茶的苦澀。
幽暗中，沈折枝輕顫著眼睫，一下下刷過江寄雪的掌心。
這微末的癢意，令覆在她眼上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沈折枝敏銳地察覺到了。
江寄雪的呼吸早已亂得一塌糊塗，拂在她唇畔的氣息又濁又燙。
於是，思緒在黑暗中不免多轉了幾個彎。
捂住她的眼，是怕她窺見他眼底的失控？還是怕她的眼中除了情慾，還帶著些煞風景的清醒？
想不透，沈折枝幹脆以身試探。
趁著江寄雪稍稍退開換氣之時，她張開嘴，舌尖探出，極快地在他下唇上舔舐了一下。
江寄雪的身體瞬間僵住。
沈折枝分明聽見了他喉結滾動的吞咽聲。
須臾，覆在眼上的那隻手倏地撤去。
猝不及防的光亮惹得沈折枝微眯起眼。
還未等她適應眼前的光，便看到了江寄雪眼底的風暴。
那方天地間，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不必道謝。」
江寄雪嗓音喑啞。
「你如此聰慧，自然懂我所圖。」
話音方落。
他一把扣住沈折枝的後腦，修長指節穿插入她的髮絲間，發了狠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