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顧鶴洲那聲沙啞的應諾,沈折枝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
既然達成了共識,這隻瘋狗也順了毛,她便懶得再和他搞什麼事後溫存的那一套。
當即翻了個身,指尖攏了攏滑落到肩頭的衣襟,準備下榻。
腳尖還沒沾到地毯,手腕忽地一緊。
顧鶴洲半倚在榻上,衣衫半敞,仰頭看著她:「做什麼去?」
「找破月啊。」
握著她的手緊了緊,用了幾分往回拽的力道。
「找他做什麼?」顧鶴洲用指腹按著她手腕內側的軟肉,語氣意味深長,「我還想……」
「我去要點金瘡藥。」
沈折枝無情地打斷了他的施法,指了指他脖子上那圈被鮮血洇透的輕紗。
「雖然剛才我拉得快,沒割到要害,但你方才……動來動去,折騰得那麼厲害,傷口又裂了。」
「流了這麼多血,再不上藥,明天就該結血痂了。」
顧鶴洲卻是不以為意,指尖輕輕勾住她的衣角:「結痂便結痂,又能如何?死不了人就行。」
還挺狂。
沈折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是嗎?」
她的視線在他的臉上轉了一圈,慢悠悠地開口,「可是,如果不上一些我們侯府特製的金瘡藥,你這傷口就算長好了,也定然會留下一道極丑的肉疤。」
顧鶴洲指尖一僵。
沈折枝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壞心眼的繼續道:「你這人每次出門見我都要精心打扮半天,連根頭髮絲都講究的不得了。」
「這要是脖子上留下一條蜈蚣一樣的丑疤……」
她故意嘖嘖了兩聲,搖頭嘆息,「你也不想以後穿著錦衣華服的時候,頂著一條破相的疤吧?」
顧鶴洲:「……」
空氣詭異地安靜了幾秒。
那隻捏著她衣角的手,默默地鬆開了。
「……去吧。」
沈折枝憋著笑意,推開門從外頭要來了一瓶上好的金瘡藥,反手扔在榻上。
顧鶴洲沒再作妖,乖乖地解開那條帶血的紗布,仰起脖子,任由沈折枝把白色的藥粉細細地撒在翻卷的傷口上。
祁老的金瘡藥藥效極佳,血很快就止住了。
這麼一通折騰,時辰早已過了子時。
沈折枝困得不得了,便乾脆將顧鶴洲往榻上一推,抱著他狠狠睡了一覺。
天光破曉時,摘星畫舫靠岸。
二人一前一後離開了畫舫。
沈折枝馬不停蹄地回府換了身朝服,直接去了大理寺。
數日後。
顧家那三人於江南府邸內集體自刎的消息,終於化作加急的快馬,急報入京。
朝野還未來得及為這樁離奇的自盡案震驚,沈折枝準備的後手就先一步雷霆出擊。
她暗中調遣的刑部精銳,配合著當地駐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查抄了信中交代的那處隱秘私莊。
兩萬斤走私生鐵,三千副私造兵甲,以及足足裝了三大箱,足以抵得上大燕半年賦稅的連環帳冊,被一輛輛重兵把守的馬車押解入京。
消息傳開,整個京城為之震動。
金鑾殿上。
沈折枝直接命人將那三大箱帳冊和幾副私造的兵甲抬到了大殿中央,震得不少朝臣心頭一跳。
原本江南急報剛傳進京的時候,朝中那些世家老臣還暗中串聯,準備在今日的朝會上借題發揮。
左都御史也已經寫好了摺子,準備彈劾靖北侯越權辦案一事。
可現在,看著那散落一地的兵甲和堆積如山的帳冊,御史剛邁出半步的腳,迅速收了回去。
殿內鴉雀無聲。
兵不血刃斬斷前朝毒瘤,還能順手充盈國庫,將鐵礦收回結案……
這靖北侯,莫非真有什麼神鬼莫測之能?
不然她一個人,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這件事做的如此完美的?
沈折枝但笑不語,任由他們去猜忌敬畏。
反正她已經踩著這樁震驚大燕的謀逆大案,在六部九卿的鐵桶陣里,撕開了一道屬於自己的口子。
她最爭氣了。
……
事情的確如沈折枝所料。
自那日朝會之後,靖北侯府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無數拜帖如雪片般往侯府送,全是京中各方勢力送來的示好。
還有很大一部分,是那些自詡有才之士,希望能成為她門下幕僚的自薦信。
沈折枝想了想,沒擺譜拒絕。
她將這些人的拜帖按照學識、過往經歷以及籍貫分門別類,準備趁著休沐日,好好在書房裡挑選一番,擴充自己的班底。
而破月正站在下首,壓低聲音匯報京中動向。
「侯爺,打聽清楚了。」
「攝政王府那邊傳出的消息是,王爺前幾日在院中練武,不慎傷了筋骨,所以近日閉門謝客,連朝都不上了。」
沈折枝正在批註拜帖的筆尖頓住。
一滴濃墨砸在紙上,暈成一團,
「傷了筋骨?」她抬起頭,滿臉的不可思議,「怎麼會?前幾日他還在我這兒活蹦亂跳,一頓飯吃得跟開春了似的,回去就傷了筋骨?」
破月低著頭,老實巴交地回答:「王府對外確實是這麼說的,而且是秦緒統領親自出來傳的話,想來不會有假。」
沈折枝皺起眉頭。
扯淡呢吧。
沙場上的刀槍劍戟都沒能讓裴凜傷筋動骨,在自家院子裡練武能把自己練廢了?
怎麼想怎麼覺得奇怪。
正當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書房的門突然被敲響,雲落推門走了進來。
「主子,江相來了。」
沈折枝收斂了心思,放下毛筆:「請進來。
「是。」
片刻後,江寄雪邁步入內。
他今日身著一襲素白常服,袖邊和肩膀處用銀線繡著幾竿挺拔的修竹,少了幾分孤高,多了幾分清雅。
雲落十分懂事地替他上了一盞熱茶,隨即拉著還有些愣神的破月一道退了出去。
沈折枝先光明正大地欣賞了一波大燕首輔的震撼美貌,隨後看向他手裡提著的一個紫竹捲筒上。
她挑了挑眉,笑著調侃道:「怎麼?是因為我前些日子去你那書房,順走了幾本孤本,江相覺得吃虧了,所以今日特意帶了個捲筒來,準備也從我這兒順幾本回去填補虧空?」
聽到沈折枝這般隨意又親昵的調侃,江寄雪鳳眸閃過一絲笑意。
他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
「這倒是個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