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定定地看著顧鶴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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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多智近妖,總能拿捏住她的心思,再給她交出一份挑不出錯漏的答卷。
但,天下哪有十全十美之事?
完美無瑕的畫皮之下,往往藏著最深不可測的鬼胎。
「說得真好。」她輕贊一聲。
尾音剛落,冷光乍現。
一柄短匕自沈折枝的袖口滑落,刃口貼著錦緞,橫上了顧鶴洲的頸側。
顧鶴洲巋然不動。
他沒有露出半分躲閃之意,仿佛早就在等這一刻。
沈折枝偏過頭,冷眼打量著:「既然這江山姓什麼對你來說都不重要,那你從最開始便處心積慮地到我身邊,刻意接近我,又是為了什麼?」
刀刃隨著質問往下壓了半分。
「可千萬別告訴我,你是單純傾慕本侯,才巴巴地上趕著委曲求全。」
「那些個沾了蜜的鬼話,騙不過我。」
四周死寂一片。
顧鶴洲忍不住望入她眼底。
可那雙眸子裡除了森然殺意,尋不出半點溫情。
他忽而笑了,索性閉上眼。
「那時……」
顧鶴洲輕啟薄唇,聲音在江風中顯得有些飄忽,「自然是為了攀附,為了利用,為了借侯爺的勢以保全顧家,保全自身。若能趁機攪弄朝堂,將這潭渾水攪得更渾,便更好了。」
「況且,自那時起,我便隱約窺見了裴玄對你的那點心思。」
「多好的一把刀啊……」
聽到裴玄的名字,沈折枝眼底寒意更甚。
她手腕微轉,匕首毫不留情地往前送了一些,鮮紅的血珠頃刻間沁出,將那身紅衣領口染得更深了幾分。
顧鶴洲的頸間泛起一片刺痛。
緊接著,是一陣迅速漫開的麻木感。
他眉頭微動。
匕首上塗了毒?
他心裡自嘲地想。萬幸,不是那種見血封喉的劇毒。
她……對他終究還是存了半分不忍。
顧鶴洲喉頭一滾,澀聲道:「既然侯爺早已洞若觀火,又何必再費心試探?」
「我早說過,這條命都是侯爺的。」
說完,他竟主動仰起頭,將自己的命門往刀刃上送了送。
「若是覺得我礙眼,或是覺得我這顆棋子成了隱患,隨時拿走便是。」
這番話,說得好像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
可沈折枝不買帳。
她盯著他引頸就戮的模樣,嗤笑出聲:「你這副視死如歸的做派,是不是料定我會對你心軟,以為這不過是一場試探,我根本不會真的殺你?」
接著俯下身,湊近他的耳邊。
「還是你以為,你把身子給了我,我便……捨不得殺你了?」
這話實在難聽到了極點。
等同於把兩人之間那點不清不楚的糾葛,全貶成了最下賤的皮肉買賣。
也把他也貶成了一個靠著身體討主子歡心的玩物。
顧鶴洲果然沉默了。
長久的沉默。
就在沈折枝以為,他又要揚起那種虛偽的笑臉,用什麼天衣無縫的話術來周旋時……
他突然睜開了眼。
沈折枝的眸光一顫,握著匕首的手指僵住了。
因為,那雙永遠遊刃有餘,永遠含著笑意的淺眸里,竟覆滿了一層盈盈的水光。
眼尾更是染上了一抹破碎到極致的嫣紅。
「你竟是這般想我。」
這話里的痛意太深,深到連沈折枝都聽得愣了一瞬。
就在她走神的這一剎那,顧鶴洲突然動了。
實際上,他的半邊身子已經被匕首上的毒藥侵蝕,肌肉開始麻痹,連抬起手都異常艱難。
但動作卻出奇的狠戾。
他抬起那隻還能動彈的手,一把攥住了沈折枝握刀的手腕。
這一刻,顧鶴洲眼前的畫面,和第一次被允許與沈折枝親密接觸的那次重疊了。
也是一樣的被刀架在脖子上。
也是一樣的,想要拼了命地證實自己的心意。
不同的是……
這一次,他並不想給對方思考和選擇的機會。
下一秒,顧鶴洲帶著那柄鋒利的匕首,狠狠往裡一收,毫不猶豫地向自己的頸動脈割去。
「顧鶴洲!」
沈折枝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在感受到對方力道的那一瞬間,猛地發力,拼命往回奪刀。
好在顧鶴洲中了毒,力氣流失得快,加上沈折枝這一下幾乎用盡了全力。
刀鋒在即將切開他大動脈的前一厘,被生生止住了。
可即便如此,原本的血痕還是被壓深了幾分。
鮮血順著他修長的脖頸慢慢淌下,滴在紅色的錦袍上,觸目驚心。
「你瘋了?!」沈折枝驚怒交加,將匕首甩到地上。
她是知道這人瘋起來什麼都敢做,上次在馬車上也是這般不怕死的勁兒。
可是不怕死和不怕死之間也是有區別的。
按照剛才那一下的力道,他是真想切開自己的喉嚨。
也就在這時,匕首上塗抹的慢性毒藥混合著麻痹藥效,徹底發作了。
顧鶴洲眼底的瘋狂還未消散,身體已經先一步失去了知覺。
他像是一隻被抽去了骨頭的漂亮木偶,朝著沈折枝癱軟倒去。
沈折枝張開雙臂,一把將他接了個滿懷。
對方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她身上,顧鶴洲的下巴疲軟地磕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急促。
那雙狹長的淺色雙眸還含著淚,睫毛不停顫動著。
聽到她的怒罵,他竟悽然地笑了一聲。
「你才知道?」
「我就是瘋子。」
「整個赫連一族,從上到下,流著這高貴血脈的人……沒一個不瘋的。」
說罷,他稍稍偏過頭。
既然手腳皆廢,連動一下指頭都做不到,他便用僅剩的還能受自己控制的地方,去觸碰她。
顧鶴洲張開嘴,用唇貼上了沈折枝的頸側。
濕熱的舌尖探出,在她頸部的脈搏處來回掃動,舔舐。
如一隻瀕死的小獸在祈求主人的憐憫,絕望的貪戀著這世間最後一點溫度。
那種濕潤又酥麻的觸感,順著頸部一路鋪開,激得沈折枝頭皮發緊。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動手動腳的?」
沈折枝一把扣住他的後頸,想要將那顆不安分的腦袋拽開。
可顧鶴洲卻執拗得很。
雖然身體使不上力,卻借著她扣住他後頸的力道,更加緊密地貼著她。
他眷戀般地用唇舌蹭著那片細膩的肌膚,一下又一下。
「沈折枝……」顧鶴洲含糊不清地呢喃著,聲音不知何時染上一層濃重的鼻音。
一滴水珠,隨著這聲輕喚,墜在了沈折枝的鎖骨上。
滾燙得令她心口一縮。
那滴蓄了許久的淚,終究還是落了下來。
「其實。」
「方才你問我的每一句,我皆認真答了。」
顧鶴洲含著淚笑出聲來,眼尾紅暈更深。
「我之前,確實存了利用你的心思。」
「可如今……不願了。」
「我甚至一直甘之如飴地被你驅使,你竟毫無察覺麼?」
「你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你要殺誰,我替你遞刀。」
「哪怕是顧家那些長輩礙了你的眼,我也能眼都不眨地讓他們去死。」
「你當我為了苟且偷生才和你作戲也好,當成廉價的皮肉之易也罷……」
「至少,我能將這副皮肉給你,也算值了。」
顧鶴洲的聲音,聽起來快要碎在江風裡,零落成泥。
「可你卻想要我的命……」
「那怎麼辦?」
他重新闔上眼,任由眼淚成串滑落,融進她的衣襟里。
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響起。
「只能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