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鶴洲見她立在珠簾處不進,索性單手撐著軟榻站起身,走到桌前,替她拉開了一把紅木圓椅。
「戌時都快過了,餓不餓?」
沈折枝順著他拉開的椅子落了座。
目光掃過,滿桌的菜色都是她提前安排的,一道多餘的都沒有。
她意外地看了對方一眼:「讓你隨便點,你一道都沒點?」
顧鶴洲挨著她坐下,拿起銀筷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面前的碟子裡。
「我又不挑食,你吃什麼,我跟著吃便是了,何必多點?」
他笑著看她,眼角彎起,「再說……看你吃得高興,我才高興。」
沈折枝挑眉,根本不想接這兩句摻了蜜的小甜話,轉頭沖門外喊了一聲:「破月。」
門應聲而開。
破月低著頭,端著個紅泥小火爐快步走進來,上面還溫著一壺酒。
他將火爐擱在桌角,擺上兩隻白玉酒盞,迅速退了出去,並貼心地帶緊了門。
門一關,畫舫外江水拍打船幫的聲音清晰了不少。
沈折枝拎起酒壺,倒了兩杯。
清亮的液體落在盞中,騰起層層酒香。
她將其中一杯推到顧鶴洲手邊:「夜裡江風涼,喝杯酒暖暖身子。」
顧鶴洲垂眸看著那杯酒。
而後,沒有半分遲疑地端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吞咽時,他的頸項揚起,喉結也一下一下的滾動著。
一滴酒液順著唇角滑落。
還沒來得及滴進那敞開的衣領里,就被他伸出舌尖,卷了回去。
沈折枝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嘖了一聲。
這人心理素質真是越來越高了。
她毫不懷疑,就算自己今日當著他的面往這杯酒里倒砒霜,他也能照喝不誤。
「暖了胃便吃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沈折枝鬆了話頭,將氣氛放緩了些,夾起那塊排骨咬了一口。
而顧鶴洲從旁邊的銅盆里撈起熱帕子,仔仔細細地淨了手。
再將桌上那盤醉蝦拉到自己面前,開始認真地剝蝦。
挑完蝦線,他把剝好的蝦肉在醬汁里滾一圈,小心地碼進沈折枝的碟子裡。
沈折枝看著碟子:「你一直忙著伺候我,自己吃得飽嗎?」
「侯爺說的什麼話?」
顧鶴洲歪著腦袋,幾縷碎發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我伺候你,是因為這樣做,比我自己吃飽要開心得多。」
聽著這話,沈折枝忍不住看了過去。
那人眼底一片繾綣,雖有些黏糊,卻意外的真誠。
「……別的本事不提,你這光撿好聽話說的功夫,大燕朝怕是找不出第二個。」
「侯爺又怎知,好聽的話不是真心話?」
顧鶴洲似笑非笑地對上她的雙眸。
沈折枝被這滾燙的視線看得有些不自在,連忙錯開。
她才不想接這種模稜兩可的暗示。
因為……她本能的覺得這人不具備真心的條件。
對她來說,顧鶴洲的深情和順從都只是被動技能而已,是權衡利弊後的最優解。
所以他的真心話,也只能是半真半假。
甚至是假多於真。
想到這,沈折枝話鋒一轉,隨口扯起了閒篇:「聽說入夏之後,京城裡的紗羅價格開始飛漲了?」
「是,不過侯爺不用擔心,我提前備了幾十匹,這幾日就給侯府送去。」
顧鶴洲聽出了她轉移話題的意思,熟練地接過了話頭。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扯著。
從京城的物價,到南邊的水產,再聊到京城哪家勛貴又鬧了笑話。
畫舫外江水悠悠。
畫舫內,氣氛出奇的融洽,有一種老夫老妻搭夥過日子的詭異熟稔感。
沈折枝吃了個七分飽,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溫茶漱了漱口。
閒篇扯完了。
該上正菜了。
她偏頭看向窗外的江面:「這摘星畫舫,一夜的流水帳面,少說也有數千兩白銀吧?」
顧鶴洲拈起一旁的溫熱布巾,細細拭著指尖,神色如常:「差不多,京城這地方,最不缺的便是揮金如土的貴人。」
「說的也是。大燕如今國泰民安,百姓只要肯賣力氣,總能混口飯吃,這貴人自然也一代比一代顯貴了。」
顧鶴洲順著捧了一句:「大燕國泰民安,侯爺居功至偉。」
「這話我愛聽,這幾日光是為了查江南鐵礦的案子,我就熬的瘦了兩圈。」
「對了,你說……」
沈折枝語氣悠長,聽不出喜怒,「那些前朝遺黨,究竟圖什麼?」
話題終於步入了正題。
顧鶴洲沉默片刻:「侯爺覺得他們圖什麼?」
「明面上看,自然是為了復國。」
「那暗處呢?」
「暗處……誰又知道呢?就算打著光復赫連氏的旗號,實則在暗地瘋狂斂財,也未可知呢。」
這句意有所指的話,顧鶴洲沒接。
面上也是一派無波無瀾,仿佛她所論及的,只是一群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沈折枝見他這副模樣,忽而輕笑出聲:「其實,我心裡一直有個疑問。」
「若這龍椅真有一日換了赫連氏重新來坐……百姓的日子,能比現在過得更好嗎?」
話音落定,四下靜默。
顧鶴洲將手中的布巾隨手扔回銅盆,「不會。」
沈折枝瞥了一眼:「哦?此話怎講?」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前朝赫連氏享國祚三百餘年,到了末期,根子早已爛透。」
顧鶴洲緩緩道來,語氣出奇的平靜。
「那時,土地兼併,官逼民反,朝堂上袞袞諸公,滿腦子都是排斥異己,後宮裡為了爭權奪利,殺得血流成河……」
「赫連氏的氣數,與歷朝歷代那些亡國之君毫無二致,到了最後,皆是一灘爛泥,無可救藥。」
沈折枝眯起眼睛,步步緊逼:「既然爛成這樣了,那些遺黨為何還在懷念祖宗基業,做著復國的美夢?」
顧鶴洲直視著她鋒芒畢露的眼神:「因為他們懷念的,只有當年鐘鳴鼎食的奢靡,和那生殺予奪的特權罷了。」
「縱使有朝一日重新得勢,也不過是重新騎在天下人頭上,作威作福。」
說到這裡,顧鶴洲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中透處幾分難言的嘲弄與清醒。
「實際上,身為這天下百姓之一,鶴洲倒覺得,這江山是姓裴,還是姓赫連,根本無足輕重。」
「緊要的是,誰能讓我等吃飽飯,誰能讓我安穩的活下去。」
「畢竟……」
「唯有安定,方能安身。」
聽完顧鶴洲這番言辭,沈折枝倒真有些意外了。
今日來之前,她曾設想過顧鶴洲會裝傻充愣,或是極力撇清干係。
甚至猜到他可能會惱羞成怒和自己拼了,所以藏在袖子裡的匕首都提前抹上了毒。
可……
他竟站在這樣一個超越時代局限的宏觀視角,將赫連氏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政治覺悟比她預想的還要高。
更可怖的是,他那一身虛情假意的功夫,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字字句句,全是她愛聽的。
這還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