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攝政王府大堂。
地上五花大綁著一個乾瘦老頭。
頭髮花白蓬亂,身上套著南疆特有的粗布麻衣,脖子上掛著一串不知什麼野獸的骨頭項鍊。
這人,便是南疆一帶極負盛名的蠱醫,烏木。
傳聞他醫術通天,能活死人肉白骨,只是脾氣古怪得很,救不救人全憑心情。
而裴凜端坐在主位,手裡拿著一塊白絹,慢慢擦拭著一把橫刀。
刀刃反光,映出冷峻的眉眼。
秦緒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個紅木托盤。
盤子裡碼著數十根黃澄澄的金條,旁邊還配著兩株品相極佳的百年老參。
「烏木先生。」
秦緒清了清嗓子,開口勸道,「我家王爺誠心求醫,只要您能治好侯府二小姐那娘胎裡帶出來的不足之症,這些金銀藥材全當定金,後面還會為您奉上更豐厚的珍寶。」
「且,事成之後,王爺保您在大燕橫著走。」
被捆得像個粽子的烏木:「?」
誠心求醫?
他低頭看了看勒進肉里的麻繩,有些無語的翻了個白眼,又抬頭掃了一眼托盤,冷笑一聲。
「老夫需要在大燕橫著走嗎?若不是你們派人抓了老夫,老夫在南疆也是橫著走。」
烏木往地上啐了一口,「再說了,你們中原人的金銀,老夫不稀罕!」
「老夫早立下規矩,一年只救一人,今年的名額早就用完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老夫也不救!」
秦緒皺起眉頭:「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家王爺……」
「閉嘴。」
裴凜打斷了秦緒。
他站起身,提著那把擦得雪亮的橫刀,一步步走到烏木面前。
烏木揚起下巴,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怎麼?攝政王要殺人滅口了?」
「哼,老夫活了五十餘載,什麼陣仗沒見過?你今日便是一刀砍了老夫,老夫也還是那句話,不救。」
裴凜沒接話。
他手腕翻轉,橫刀猛地揮出。
一陣風聲擦過,刀鋒貼著烏木的脖頸一划,削斷了他的一縷亂發。
刀刃停在烏木的頸側,只要再往前送半寸,立馬就能見血。
烏木喉頭滾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剛才也就是仗著自己醫術高明,想擺擺神醫的譜,裝裝硬骨頭來著,這人不會真要下殺手吧?
「本王不殺你。」
裴凜目光平靜,語氣卻冰冷至極:「不過,本王聽說南疆蠱醫有一門看家本領,叫剔骨。」
「恰好,本王早年在刑獄裡學過幾手凌遲的功夫,你說巧不巧?」
烏木:「?」
……哈哈,還有這麼巧的事兒?
「秦緒,去提桶鹽水來。」
「是。」
秦緒答應得乾脆,轉身就往外走。
烏木眼睛越瞪越大。
來真的?
他這把老骨頭快活了大半輩子,臨到老了還要受這活剮的罪?!
這叫求人看病?
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烏木咬著牙,轉頭看向裴凜毫無波瀾的眼神,想確認這人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
可,那雙眼睛裡全是漠視生死的戾氣,半點旁的情緒也看不出。
再轉頭一看,秦緒的一隻腳已經邁出了大門檻。
烏木心中一慌,大喊一聲:「……等等!」
刀刃沒動。
「我治!」烏木咬牙切齒,「但是診金得翻倍!還有那百年老參,必須換成極品血參!」
裴凜眉梢一動,收刀入鞘,轉身坐回椅子上。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扔在烏木腳邊。
那是沈折枝為了圓謊,專門讓裴玄幫忙偽造的沈清枝脈案,太醫院裡有存檔,被他調了出來。
「看。」裴凜吐出一個字。
秦緒趕緊折返回來,手腳麻利地給烏木解了綁。
烏木一邊揉著發酸的手腕,一邊撿起地上的脈案,抖開細看。
起初他臉上還帶著不情願,可目光在紙上掃了幾行後,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這脈象……」
「氣血枯竭,經脈閉塞,這是打娘胎裡帶出來的絕症。」
「能活到現在,全靠那些名貴藥材拿錢砸著吊命吧?看這脈象衰敗的速度,這丫頭應該活不過今年冬天。」
裴凜眼神一暗,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椅子扶手。
活不過今年冬天?
那沈折枝豈不是要傷心欲絕?
若是胞妹死了,她怕是連飯都吃不下去,更別提再分出心思來搭理他了。
裴凜盯著烏木,聲音發沉:「說治法。」
烏木連連搖頭:「尋常的藥石根本沒用,要救她的命,必須洗髓伐骨,需要一株極為珍貴的藥材。」
「說。」
烏木嘆了口氣:「有一株奇花,名叫幽冥骨蘭。」
「此花長在西南十萬大山深處的瘴毒淵,那裡終年毒瘴瀰漫,毒蟲猛獸橫行,平時連當地的獵戶都不敢靠近邊緣,想進淵底找花,更是九死一生,何況這東西可遇不可求……」
裴凜懶得聽他廢話,直接開口:「畫地圖。」
烏木愣住了:「老夫都說了那瘴毒淵九死一生,勸你最好別……」
「畫。」
裴凜再次拔出橫刀,隨手一擲。
刀尖兒篤的一聲,竟直接插在了烏木腳邊。
烏木一秒閉上嘴,老老實實走到旁邊的桌案前,拿起毛筆開始畫圖。
半個時辰後,裴凜拿著地圖走到書房。
他將地圖鋪在桌上,指尖順著上面歪歪扭扭的線條一路往下滑,停在標註著瘴毒淵的位置。
秦緒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王爺,這地方聽著就邪門,西南地界山高林密,咱們的人不熟悉地形,貿然進去肯定要吃大虧。」
「不如咱們去找江湖上那些亡命徒,發個重金懸賞令?常言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說不定能把這幽冥骨蘭買回來。」
裴凜冷嗤一聲:「懸賞?」
「江湖上接懸賞的,多半是為了混口飯吃,真到了要命的關頭,誰不顧著自己的腦袋?」
「就算真有不怕死的僥倖拿到了,這一來一回得耽擱多少時間?等花送到京城,那沈清枝估計都下去找孟婆喝湯了。」
秦緒噎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自告奮勇道:「那屬下親自帶一隊黑甲衛的精銳去一趟?」
裴凜聽完,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眼裡寫滿了嫌棄。
秦緒:「……」
這是什麼眼神?
他從小習武,如今跟在王爺身邊更是天天苦練,武功在軍中也是數一數二的,怎麼就被嫌棄成這樣了?
裴凜收起地圖,仔細折好揣進懷裡:「你去的話,遇到毒瘴你怎麼解?遇到成群的凶獸你怎麼殺?」
「你那點功夫,在京城裡抓幾個刺客還湊合,去了十萬大山,純粹是給裡面的獸群加餐的。」
「還是本王親自去一趟。」
秦緒聽得大驚失色:「王爺,不可!」
「您可是萬金之軀!那瘴毒淵千難萬險,您怎可親自去冒險?」
裴凜抬腿踹了一腳旁邊的椅子。
「少在這放屁。」
「當年本王在沙場上,一槍挑死三個敵將的時候,怎麼沒人站出來說本王是萬金之軀?」
「如今在這京城的高牆大院裡待了幾年,你們就以為本王的骨頭待軟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