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沈折枝眼尾一垂,強行逼出幾分愁雲慘澹,連肩膀都跟著耷拉下來。
裴凜見她這副模樣,面色一怔:「怎麼?」
「還能怎麼,自然是我那苦命的胞妹。」
沈折枝隨口扯謊,語氣哀婉至極。
「她那打娘胎裡帶出來的弱症,前幾日天剛熱,多吃了一口涼茶,這兩日便又下不來床了……」
「那院子整日熬藥,苦味熏天,她又見不得風,我怕過了病氣衝撞了王爺,就沒讓她出來。」
說到這,沈折枝在心裡偷偷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多虧了早前埋下的這個病秧子的身份。
上次做沈清枝的時候,在宮裡咳得就像十幾年前電腦版QQ的100位好友輪番上線通知一樣。
如今拿來當擋箭牌,簡直順理成章。
裴凜皺眉。
不免回想起上次在宮裡見到那個病懨懨的女子,仿佛走走道就要散架了似的。
……好像還真是挺弱不禁風的。
於是,他難得放緩了語調:「只是沉疴,並非絕症,京中名醫眾多,你可曾拿太醫院的帖子去請人瞧過?」
「早看遍了!都說只能拿好藥材吊著命,唉……」
沈折枝不想多做糾纏,生怕說多錯多,趕緊輕咳一聲結束這個話題。
「行了,我得去書房了。」
「前朝一案的爛攤子堆積如山,不理出個頭緒,大家都別想安生,你也不想看我天天下值之後一副被掏空的樣子吧?」
「這案子結得越快,我越能早些騰出空來,到時候陪你去城郊莊子上賞花跑馬。」
她一邊嘰里咕嚕的說了一大堆,一邊往外走。
走到門檻處,突然回頭沖他笑了一下。
「自己在府上乖乖的,渴了就讓雲落給你上好茶,別亂跑。」
說罷,一腳邁了出去。
坐在原處的裴凜:「……」
第一句話自己還沒接呢,一眨眼第四句話都說完了。
這人的嘴怎麼又碎又快?
…
長廊外,雲落和秦緒百無聊賴地候著。
一個倚在柱子前扣手玩兒,一個琢磨著要不要安排人給沈折枝煮點消食的酸果湯。
這時,沈折枝快步邁過去。
「叫人進去把桌子撤了。」
她又特意轉到秦緒看不見的角度,給雲落遞了個「看好對方,別讓人亂跑」的眼神。
雲落心領神會,立刻應承道:「奴婢這就去給王爺沏茶。」
此時,偏廳內。
裴凜的思路不知不覺飄遠了許多。
他想,沈折枝這麼努力,連難得的休沐日都要鑽進書房,圖什麼?
侯府人丁凋零,只剩她和那個病弱妹妹相依為命,而那些名貴藥材最是燒錢,估計侯府的家底早就被掏空了,如今是為了那點俸祿在拼命。
難怪她之前變著法子從自己手裡摳銀子,甚至連顧鶴洲那種渾身銅臭的商賈都肯收留。
她那般重情義,定然是為了胞妹的病日夜懸心。
若是……
裴凜眼神一亮。
若是他出手相助,想辦法治好她胞妹的不治之症呢?
順著這個念頭,一出大戲在裴凜腦海中轟轟烈烈地開演——
侯府內院,他重金請來的神醫妙手回春,沈清枝病癒下床。
沈折枝感激涕零,當著所有人的面,不顧一切地撲進他懷裡。
她眼尾泛紅,緊緊摟著他的脖子:「王爺!您治好了我妹妹,大恩大德,折枝無以為報!」
他則大度地擺手:「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沈折枝卻抱得更緊,仰起頭,滿眼傾慕:「折枝要掛齒的!這輩子生是王爺的人,死是王爺的鬼,今晚我便洗乾淨在榻上等您,您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想到這裡,裴凜盯著桌上的一盤殘羹冷炙,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
弧度越來越大。
秦緒跟在雲落身後進門,一抬頭就撞見自家主子對著一盤剩魚刺笑得春心蕩漾,腳步一頓。
和沈侯吃個飯吃美了?
他硬著頭皮喚了一聲:「王爺?」
裴凜如夢初醒,臉上的笑意一秒收斂,恢復了往日冷峻的做派。
隨即衣擺一撩,站起身:「走,回府。」
秦緒愣住:「現在?」
不對啊。
看王爺今日的架勢,擺明了是要在侯府賴到天黑的,怎麼蹭了頓飯就走了?
男人心海底針,完全搞不懂。
秦緒一頭霧水,只能趕緊跟上。
正準備給裴凜上茶,卻只能看見兩個匆匆離去的背影的雲落:「……?」
走了?
這麼省心?
……
侯府書房。
沈折枝反鎖了房門,將案頭的宣紙鋪平。
飽蘸濃墨的筆尖懸在紙上,寥寥幾筆,將今日探聽到的線索一一列出。
寫完後,她目光微轉,看向桌案的一角。
那裡原本放著一個小藥瓶,前幾日被顧鶴洲拿走了。
實際上,她從沒告訴過顧鶴洲,那毒藥的藥效只有三年,三年一到,毒性自然化解。
在顧鶴洲的視角里,他吞下的是無解的穿腸毒藥,從此命脈被她捏在手裡。
奇怪的是,這隻狐狸從頭到尾都沒皺過眉,反而對她越發順從。
甚至……有些詭異的甘之如飴。
他圖什麼?
為了前朝那個虛無縹緲的復國大夢,不惜拿命做局,以身飼虎?
借著中毒的由頭博取她的信任,徹底打入朝堂內部,好在關鍵時刻給大燕來波大的?
還是說……
眼前突然浮現出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狐狸眼,以及榻上那些纏綿悱惻,極盡風騷的舉動。
圖她這個人?
這荒謬的念頭剛冒了個頭,就被沈折枝強行扇飛了。
扯淡。
一個能暗中操盤前朝勢力,在商海里殺伐果斷的掌舵人,會是個滿腦子情愛的痴種?
原文那本破書看看就得了,根本不能信。
她更願意相信,這是顧鶴洲走的一步險棋。
用示弱和性命做籌碼,換取她的庇護,再借她的手去剷除異己,一步步蠶食朝局。
沈折枝垂眸,看著紙上暈開的墨跡,忽然笑出了聲。
「小狐狸,裝得倒挺像。」
她輕聲自語。
幸好自己留了一手,用毒藥這根繩索套住了他的脖子。
不管顧鶴洲背後藏著多大的野心,只要他確信自己離不開她的解藥,這盤棋的主動權就永遠在她這邊。
獵人與獵物的位置,隨時可以互換。
優勢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