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鶴洲的脈搏在沈折枝指腹下跳動著。
平穩有力,不見半分慌亂。
「侯爺太抬舉我了。」
他順勢握住停在頸側的手,牽到唇邊,落下極輕的一吻。
「江南漕運總會裡坐鎮的,都是些早年跟我祖父一起行商的長輩,他們自恃輩分高,向來不把我這個晚輩放在眼裡。」
「所以,他們名下的船到底運了些什麼,我並不知情。」
他專注地望著她,目光繾綣:「不過,那些人若是幹了什麼掉腦袋的勾當,惹了你煩心,你只管派人去拿便是。」
「顧某不僅不會替他們求半句情,還可以去走走關係,替你取幾冊帳本來。」
沈折枝端詳著眼前這張漂亮又順從的臉。
她慢慢抽回手,指尖在他側臉上輕輕颳了一下。
「你倒是乖。」
……
沈折枝沒留顧鶴洲用晚膳,也沒請他吃海鮮,只說自己累了,讓他帶著解藥回去。
夜色濃重,顧府的燈籠在風中搖晃。
顧鶴洲大步穿過庭院,直奔書房。
兩側的僕役察覺到氣壓不對,紛紛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伺淵緊隨其後,推開書房的木門,熟練地點亮燭火。
「少主,喝口熱茶。」他端著托盤走上前,遞上一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
顧鶴洲伸手接過茶盞。
他低頭注視著茶湯里緩緩打轉的茶葉,水汽氤氳而上,模糊了眉眼。
下一刻,五指驟然收緊。
「砰。」
上好的青瓷茶盞被生生捏碎。
溫熱的茶水混著鮮血,順著指縫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濺開一朵朵血花。
伺淵大驚失色:「少主!」
顧鶴洲抬起那隻鮮血淋漓的手,隨意瞥了一眼手心外翻的皮肉,語氣毫無起伏。
「無事。」
話落,他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雙手按在書案邊緣。
手臂發力,猛地一掃。
只聽得一陣稀里嘩啦的巨響。
書案上的筆墨紙硯、帳冊玉石、連同那把純金打造的算盤,盡數被他掃落砸在地上,一片狼藉。
伺淵僵在原地,不敢出聲。
自己從很早就被老主公安排跟在顧鶴洲身邊,見慣了他在商海里談笑殺人,也見慣了他對任何事情都能遊刃有餘的姿態。
這是一個……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能笑著跟人談條件的瘋子。
可,他卻從未見過對方有哪一次像今夜這般,失控到了如此地步。
顧鶴洲雙手撐著書案。
編好的髮辮已經散亂,幾縷髮絲垂落下來,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半晌,他終於開口。
「她懷疑我了。」
伺淵一怔。
誰?
沈侯嗎?
「我不能被她懷疑……」
顧鶴洲低聲自語,瞳孔微微緊縮。
今日在侯府,當沈折枝的手指壓在他頸側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出事了。
她特意提到江南漕運總會……
分明是窺到了端倪,藉機敲打於他。
顧鶴洲閉上眼,努力壓制著翻湧的氣息。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之前江南水患時的場景。
那時的沈折枝,滿身泥濘地站在決堤口,幾天幾夜沒合眼,指揮著眾人將堤壩合龍。
狼狽至極,卻又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正是在那段時日,他決意捧上顧家的金銀,以及他自己這柄染血的利刃。
第一次被她懷疑的時候……
她說了什麼來著?
「我可不管你究竟有什麼秘密,只要不牽連到我和陛下的利益,我可以儘量滿足你的所求。」
「同樣的,你也得盡全力為國分憂。」
「明白嗎?」
顧鶴洲的指骨霎時收緊。
殷紅的血順著桌角,滴落的速度越來越快。
這是她畫下的底線。
可如今,這條線快被族裡那些蠢貨踩爛了。
若她查出,顧家便是那攪弄風雲的前朝餘孽呢?
若她知曉,族中那些所謂的長輩、族老,實則皆為前朝的天潢貴胄呢?
這群人,一邊憤世嫉俗地懷念前朝榮光,做著復國的春秋大夢。
一邊又窮奢極欲,挖空心思肆意斂財,讓自己過上堪比皇室的奢靡生活。
為了填飽私慾,不惜把律法踩在腳下。
顧鶴洲的呼吸愈發滯澀。
腦中又晃過二人纏綿時的光景……
溫泉中,她眼角泛紅的迷離。
她指尖扣進他後背的力道。
還有自己想要徹底融化在那片痙攣與緊緻中時,那種深入骨髓的貪戀與不舍。
那是他在這腐朽爛泥般的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活氣。
若她發現了……
以沈折枝待他的冷血,會不會毫不猶豫地拔出刀,把他連同整個顧家,當成垃圾一樣清理得乾乾淨淨?
「少主。」
伺淵低聲喚道,從懷中掏出金瘡藥,大著膽子走上前,「您的手……」
顧鶴洲沒接,隨意將手在暗紅色的綢袍上蹭了蹭。
等他重新抬起頭時,那雙淺眸中已然換了一副神色。
恐懼達於極點,便衍生出了殺機。
「伺淵。」
「屬下在。」
「前些時日我命人傳去江南的話,如何了?」
「回少主……江南那幾位族老,仍在設法彌平此事。」
畢竟少主原話是「誰惹的禍誰自己填命」,對那些族老而言未免太過絕情,他們豈會甘心引頸就戮?
顧鶴洲默然半晌,又問了一句:「他們的親眷子嗣如今身在何處?」
伺淵答道:「鐵礦一案事發之後,這些支系便拖家帶口避入京城,言明想借您的庇護暫避風頭,待此事平息再作計較。」
「很好。」
顧鶴洲慢慢站直身子。
「傳信去江南,命那幾人自刎謝罪,將帳本與鐵礦兵甲一併交歸朝廷,萬不可牽連顧家。」
此言一出,伺淵驚愣在原地,以為自己聽錯了:「……少、少主,您說什麼?」
顧鶴洲轉過身,睥睨著滿地狼藉。
唇角微勾,綻出一抹殘忍至極卻又艷麗無雙的笑。
「我說。」
「要麼,讓他們自刎謝罪。」
「要麼,我親自將他們用給那些掌柜家眷的手段,原封不動地賞給他們的親眷。」
他偏過頭,語氣輕飄飄地問道:「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