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任由裴玄圈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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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晌,她慢慢抬起手,落在他單薄了許多的後背上,一下接一下地輕拍。
「近日可是沒怎麼合眼?」
裴玄悶悶地應了一聲,「也未曾好好用飯。」
一邊說,胳膊又圈緊了些,下巴還在她頸窩處輕輕蹭動。
沈折枝:「……」
還挺誠實。
她順勢理了理他腦後有些凌亂的頭髮,語氣無奈:「你把自己熬成這副鬼樣子,我怎麼好意思讓你頂著這副病懨懨的皮囊,去替我擋那些腥風血雨?」
裴玄動作一頓。
多年來的默契,讓他當即聽出了話中的弦外之音。
「容時另有對策?」
沈折枝將那捲明黃聖旨舉至眼前,眼底精芒一閃而過:「你方才說,借前朝密卷案事發突然、六部人手奇缺的由頭,讓門下省蓋了印……」
「這句話,倒點醒我了。」
裴玄不解,靜待她的下文。
沈折枝繼續道:「這道聖旨若直接明發天下,金鑾殿上少不得要死幾個人助助興。」
「屆時,世家門閥再於暗中阻攔一番,推行新政怕是比登天還難。」
「可若是……咱們換個名目呢?」
裴玄鬆開手,低頭看她:「你的意思是……」
沈折枝答道:「前朝遺黨這案子最近鬧得滿城風雨,又牽扯到鐵礦走私,足見對方極有可能私造兵甲,意圖謀反覆國。」
「既如此,不如乾脆將這樁案子鬧得更大些。」
說著,她揚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六部裡面,刑部主審,戶部查帳,工部去核對鐵礦去向,兵部排查沿途走私路線。」
「咱們讓這四部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忙到腳不沾地,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
「順帶著,把之前一直想動卻沒藉口動的那幾個貪污大員,趁著這通亂局,直接砸實罪名,褫了官服,停職下獄。」
裴玄眸光微動,頃刻間明白了她的意圖:「如此一來,六部人手必然短缺,案子又壓在頭上,日常政務便周轉不開了。」
「正是。」
沈折枝繼續往下推演,「等他們焦頭爛額的時候,你再順水推舟提出女官一事。」
「但絕口不提什麼外放試行,只說是特事特辦,從內廷調撥一批通帳目、曉律例的女官,以協理查案之名暫入六部。」
「等這陣風頭過去,案子結了,女官們在六部各自生根,做出實實在在的政績,到時再將這旨意正式頒布,他們便是想陽奉陰違,也晚了。」
徐徐圖之,借力打力。
裴玄聽她條分縷析地鋪陳盤算,看著她說到興頭上那神采奕奕的模樣,眼神卻慢慢黯淡下來。
兩人視線撞在一起。
沈折枝挑眉:「怎麼這樣看我?」
裴玄喉結微滾:「無事,只是覺得……能將容時教得這般聰慧通透,你的父兄與娘親,定是些懷瑾握瑜的人物。」
「這些年,孤身一人在京城周旋,很難熬吧?」
沈折枝一怔。
腦海中閃過侯府里那些冰冷的牌位,以及無數個熬紅了眼的深夜。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反問:「誰說我是孤身一人?」
沈折枝望著裴玄,笑意盈盈。
「你也是我的親人。」
話音落下,裴玄愣在原地。
眼底的情緒猶如山河倒卷,洶湧至極。
下一秒,沈折枝還沒反應過來,便再次落入了一個緊得幾乎要將她揉碎的懷抱之中。
……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大燕的朝堂在某些人的有意而為之下,逐漸失了控。
前朝遺黨走私鐵礦的案子,如滾雪球般越鬧越大。
沈折枝直接將這件事定性成了意圖謀反、顛覆社稷的史詩級驚天大案。
裴玄見她開了頭,立馬開演,在金鑾殿上當庭震怒。
他下旨讓刑部牽頭主審,戶部連夜清查近五年的鹽鐵帳目,工部被逼著去核對所有官營鐵礦的損耗去向,兵部則要在各處關隘設卡排查走私路線。
動靜這麼大,自然瞞不過另外兩位手眼通天的人物。
攝政王府里,裴凜隨手將茶盞扔在桌上:「隨她折騰好了。」
「兵部和戶部那邊傳本王的話,誰敢給她下絆子,本王活剝了他的皮。」
相府書房內,江寄雪看著密報,面無表情地提筆在公文上批了幾個字——
【全力配合沈侯,不得有誤。】
本就焦頭爛額,加上這二人跟著開後門,三省六部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刑部首當其衝,大肆調閱卷宗,滿京城抓捕嫌犯,詔獄裡的慘叫聲連著幾天幾夜沒停過。
戶部被逼著清查江南三省五年來的海量帳目,算盤珠子都快掄冒煙了。
天氣漸漸入了夏,日頭毒辣,工部的官員們叫苦連天,卻只能頂著烈日,像驢一樣被趕去各地官營鐵礦核對損耗。
兵部則在各處關隘設卡,連夜排查走私路線,連個囫圇覺都睡不上。
而沈折枝捏著那些半真半假的線索,把火燒到了幾個平日裡叫囂得最凶,且最重規矩的世家大員頭上。
一時間,貪腐、瀆職、暗通反賊的罪名一齊砸下。
早朝之上,三名正三品大員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當庭褫奪了官服,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禁軍拖了下去。
這一下,滿朝文武人人自危。
誰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霉頭?
眾人生怕多說一句話,就被刑部請去喝茶。
於是,半個月後。
當裴玄端坐在金鑾殿上,看著下方一群頂著碩大黑眼圈,腳步虛浮,幾乎站著都能睡著的官員時,故作痛心地嘆了口氣。
「諸位愛卿,如今六部人手奇缺,案子又壓得緊……」
「朕思慮再三,決定特事特辦,從內廷調撥一批女官暫入六部,協理查案,不知眾卿意下如何?」
鴉雀無聲。
沒有御史撞柱子,也沒有老臣哭祖制。
眾人此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趕緊來個人幹活吧!!
管她是男是女,只要能幫著盤盤帳,理理卷宗,別說女官,就是弄幾隻會算帳的猴子進來,他們都燒高香了!
其中有幾個腦子軸的,平時靠著持反對意見博出位的言官,剛想習慣性地站出來反對。
裴玄便和顏悅色地看了過去:「愛卿既覺得此舉不妥,想必是精力充沛,不如……愛卿便替同僚多擔待些,去戶部幫忙盤兩個月的帳?此事結束後,朕定會論功行賞。」
言官瞬間閉嘴,縮回隊列。
論不論功行賞的已經不重要了。
現在都已經快遭不住了,再幫旁人理活兒,他怕是要猝死在工位上,直接入土為安。
於是,在滿朝文武虔誠的期盼中,內廷女官終於借著協理查案的名義,踏出了高高的宮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