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心跳的極快,迅速往下掃閱。
字跡是裴玄親筆,玉璽的紅印端端正正蓋在末尾。
疏文內容寫得極其詳盡:
【即日起,破除內廷女官僅限宮內服侍之鐵律。
首批擇優挑選十二名女官,設為行走。
分派至刑部、工部、戶部等核心外朝衙門,參與司法核准、工程算帳、戶籍編纂等實務……】
沈折枝握著捲軸的手指越來越緊。
她豁然抬頭,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之人。
逆著光,那張溫潤矜貴的面容,憔悴得讓人心驚。
「這摺子……不是早被內閣壓死了嗎?」
「那些世家出身的朝臣,還有內閣里的老臣,不是拼死也不同意……」
「不需要他們同意。」裴玄扯動了一下乾裂的唇角,「借著前朝密卷案事發突然,六部人手奇缺的由頭,朕直接讓門下省過了印,最後又蓋上了玉璽。」
沈折枝眉頭緊鎖:「你瘋了?御史台那幫言官要是撞柱子……」
「他們想求個千古忠名,成全他們便是。」
裴玄打斷了她,繼續道,「大燕的官缺,從來不乏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的鑽營之徒,死幾個言官,這天塌不下來。」
沈折枝喉間一滯,半晌沒出聲。
她又不傻,在朝堂上摸爬滾打這麼久,怎麼會不知道這件事背後,藏著多大的腥風血雨?豈會像他說的這般輕描淡寫?
讓女官進入內廷,已經是天時地利人和才勉強撕開的一道口子。
而女官外放,等同於在世家門閥的根基上動土,更是在搶全天下讀書人的飯碗。
古往今來,想推行這等顛覆祖制的政令,哪次不是伴隨著漫長的流血與清洗?
非得是一言九鼎的鐵腕帝王,才能生生壓下這滿朝非議。
可裴玄……
上面有個裴凜壓著,下面還有世家門閥互相掣肘。
無論如何也算不上一個可以為所欲為的帝王。
這玉璽一旦蓋下去,迎面而來的反撲足以將人淹沒。
退一萬步說,就算裴玄真的力排眾議,在明面上把這政令硬推下去了,可底下那些陽奉陰違的手段,也極有可能讓它變成一紙空文。
沈折枝的腦子越來越亂,需要擔憂的事情也越來越多,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裴玄似乎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往前邁了半步,溫聲道:「朕既下了令,自會去承擔那些朝野洶洶,你不必憂心,只管放手去做。」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聖旨上。
「章程是你早早擬好的,細則也是你熬了幾個通宵編纂成冊的,如今萬事俱備,不就只缺這一道推行之令麼?」
沈折枝看向他,眉心依舊沒有鬆開。
「可……」
這時,裴玄忽然抬起手。
極盡溫柔地將她鬢邊一縷散亂的頭髮,輕輕別到了耳後。
「不必多言。」
他定定地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我知你胸中有丘壑,想改一改這世道的規矩。」
「我會幫你改。」
話音落下,沈折枝徹底怔住。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沉甸甸的絹帛,心中翻江倒海。
眼前之人,不顧祖宗規矩,不顧口誅筆伐,親自扛下了朝野上下的驚濤駭浪,只為了替她鑿開一絲天光。
是……
「為了哄我?」
沈折枝緊緊抿著唇,神色難辨,「為了讓我消氣,才做這些?」
「是,也不全是。」
看著那張朝思暮想的面容,裴玄的眼底漸漸浮起一層水光。
他含著這些水光,笑著道:「容時,你曾經教會我許多。」
「你說,人皆會犯錯,既已犯錯,便該坦然承認,並去改正。」
「你說,若傷了親近之人,便該認認真真地道歉,並以行止來彌補。」
「你還說,若是和至親至愛之人起了爭執,兩人需要的是溝通與包容,怎可去解決對方……」
沈折枝一愣。
這些話,是以前她回稟刑部那些慘絕人寰的倫理大案時,隨口發出的感嘆。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些話,竟然被對方一字不落地記在了心裡。
裴玄的聲音越來越低,帶上了幾分難以啟齒的澀然:「既如此……我犯了錯,我同你道歉。」
他垂下眼眸,將自己最陰暗不堪的一面剖開,盡數呈於她面前。
「我承認,皇叔對你的心思令我惶恐。」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嫉妒得發狂。」
「看到他靠近你,看到你對他哪怕有一絲心軟的勢頭,我就恨不得將你鎖起來,藏在一個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
「我那般卑劣,手段下作,讓你對我失望透頂。」
「所以,我要彌補。」
裴玄重新抬起眼,認真地看著她。
「我思量再三,這世上彌補的法子有千千萬萬,卻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擇這一條路,只因無人比我更懂你的心思。」
「唯有邁出這一步,日後你才有機會堂堂正正立於朝堂之上。」
話音落下,沈折枝瞳孔驟縮。
他竟知曉……
裴玄繼續道:「而且,身為大燕的天子,我早在心中反覆權衡過此事。」
「天下女子亦有大才,你既做得,為何旁人做不得?若有機會,誰願意一輩子被困在後宅的四方天地與高高的宮牆之內?」
「因此,你不必覺得有負擔。」
「撇開私情不談,我仍覺得此政當行,此事該做。」
「既然早晚都會做,如今早一些,也不過是替你多扛幾分風雨罷了。」
聽著這番話,沈折枝心口一緊。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
看著他,終於褪去了記憶中那個處處受制的青澀模樣,展露出了一個帝王真正的狠絕與格局。
而此刻,那雙疲憊不堪的眼睛裡,再沒有那些晦暗和複雜,只寫滿了小心翼翼的希冀。
希望……
她能對他回心轉意。
偏殿內,一時靜謐如水。
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在空氣中來回拉扯。
半晌。
沈折枝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將那捲明黃的聖旨珍而重之地收攏,握在手中。
隨後看向裴玄,唇角極輕地勾了一下。
「裴玄。」
她連名帶姓喚他,語氣是久違的溫和與無奈。
「你真的很會道歉。」
只這一句話,春風化雨。
那雙死寂了多日的眼眸,終於重新亮起光彩。
裴玄喉間重重一滾,眼眶頃刻紅透。
下一秒,他猛然上前一步,將沈折枝用力擁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