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凜這邊,被一根髮帶輕易給順了毛,又自己將自己哄好了。
另一位卻沒這麼容易。
昭明閣內,死寂沉沉。
裴玄坐在御案後,面前攤開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他盯著那捲聖旨看了良久,久到眼睛泛起酸澀,依然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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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反反覆覆浮現出的,全都是江寄雪站在大殿上,神色坦然地替沈折枝告假的樣子。
這些時日,他日日派人去請她,藉口找盡了,流水般的賞賜送進靖北侯府,最後又原封不動地被退回來。
哪怕在朝堂上,他故意找些無關痛癢的話頭同她說話,她也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一口一個臣遵旨,把君臣界限劃得比刀切還乾淨。
裴玄頹然地將手掌搭在額前,遮住了眼底碎裂的光。
她不理他,卻允許江寄雪靠近她。
她不收他送去的東西,卻允江寄雪帶著她的痕跡,替她告假。
難道,就只有他一個人被困在這皇宮裡,被嫉妒和恐慌反覆凌遲麼……
良久。
一陣穿堂風吹過,燭火忽地跳動了一下。
裴玄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那捲聖旨末尾留白的落款處。
他伸出手,握住放在一旁的那方傳國玉璽。
下一秒,一方朱紅的印記,重重烙在明黃絹帛之上。
……
次日,早朝散去。
沈折枝順著宮道往外走,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昨晚思索前朝遺黨的案子有些失眠,今早又強撐著聽了一早上的政務,此刻腦子裡嗡嗡的,全是那本破帳冊上畫著的詭異折線。
到底在哪兒見過呢……
正琢磨著,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前方石板路旁的牆根下,躺著一個東西。
沈折枝眼眸微動,似乎覺得有些眼熟。
她快步走近,低頭看去。
竟是一隻有些泛黃的紙雀。
摺痕處已經有些磨損,孤零零地放在路邊,卻又擺得極為顯眼,生怕她錯過了似的。
沈折枝愣住了。
這東西……
塵封的記憶,隨著這隻紙雀重新飛回了腦海。
兩年前,那時的她正在查一樁牽扯極廣的貪腐案,連熬了三個通宵,終於把帳目理清,便連夜去了昭明閣回話。
恰巧,裴玄也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摺間。
她實在困得受不了,便順手拿桌上的廢棄紙張折了這隻紙雀,權當提神。
後來裴玄從摺子堆里抬起頭,盯著那隻粗糙的紙雀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容時折一隻雀兒,是要替朕分憂?」
當時她怎麼答的?
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臣是想說,臣和陛下這麼幹熬下去沒什麼鳥用,不如放過自己,各自回去睡個好覺,明日再戰。」
那日,裴玄怔了片刻。
後來竟真的合上奏摺,放她與自己回去安寢了。
沈折枝唇角忍不住彎了彎。
真懷念啊。
那段日子,雖然每天都幾乎要累死在案卷和算計中,但他們卻是背靠著背,為了同一個目標,在這吃人的朝堂上拼命殺出一條血路。
沒有猜忌與冷戰,也沒有如今這些令人頭疼的拉扯。
「這張隨手摺出來的破紙雀,他竟小心翼翼地留了兩年?」
沈折枝無奈地輕嘆一聲,俯身將紙雀撿起。
正準備把這東西收進袖兜,手底卻摸到一個硬物,動作忽地一頓。
她翻開紙雀的翅膀,發現下面夾著一張捲成細卷的字條,上面一個字都沒有,只用極細的筆觸,畫了一根柳枝。
那筆鋒走勢,沈折枝閉著眼睛都能認出是誰的手筆。
紙上的柳枝微傾,像是一個箭頭,直直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處月亮門。
「……幼稚。」
沈折枝低聲嘟囔了一句。
可腳下的步子,卻鬼使神差地轉了個彎,順著柳枝指引的方向邁了出去。
……
月亮門後,是一條通往清思殿的夾道。
清思殿是先帝在世時理政之餘偶爾小憩的偏殿。
裴玄登基後,習慣了只在昭明閣起居辦公,這地方便徹底閒置了下來,平日裡連負責灑掃的宮人都極少踏足,荒涼得很。
沈折枝穿過月亮門,見偏殿的門虛掩著,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陛下?」
無人作答。
沈折枝眯起眼睛,等了片刻不見動靜,轉身就要離開。
這時,一具溫熱的軀體從背後緊緊貼上了她的後背,將她圈進懷裡。
熟悉的龍涎香頃刻間霸占了她的呼吸。
沈折枝動作一頓,沒有掙扎。
裴玄將下巴抵在她的肩頭,一言不發,十分用力地抱著她。
那份力道里,有著難以掩飾的不安,細查之下,他竟然連手臂都在微微顫抖。
兩人就這樣在殿內的黑暗中靜立。
陽光穿過二人,在地面上拉出一道交疊的暗影。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裴玄依舊沒有鬆手的意思。
沈折枝垂下眼,嘆了口氣:「大費周章把我引到這裡,就為了抱一下?」
裴玄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氣息。
似乎想通過這種方式,來證明二人還能相擁,從來不曾生分過。
沉默了許久,他聲音沙啞地開口。
「朕有東西給你。」
說罷,他終於慢慢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沈折枝轉過身。
借著陽光,她看清了裴玄的臉。
早朝上隔得遠,還未曾察覺,此刻才發現他的眼底竟布滿了紅血絲,眼下也一片青黑,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沈折枝皺起眉頭。
怎麼將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
裴玄從袖袍中取出一份明黃色的捲軸,遞到她面前。
「你一直想要的。」
沈折枝聽得雲裡霧裡,伸手接過。
捲軸入手沉甸甸的,帶著裴玄掌心的餘溫。
她解開系帶,展開看了一眼。
看清卷首那行字的時候,沈折枝的呼吸猛地一滯。
——《擢拔內廷女官外放六部試行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