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一家雅致的酒樓外。
秦緒的聲音在外面響起:「王爺,侯爺,鼎香樓到了,要不要屬下先進去亮個牌子,把頂層的雅閣清空?」
「不必。」
裴凜隨口答了一句,長腿一邁,伸手便要去撩車簾。
沈折枝目光微轉,落在他的背影上。
那頭長髮隨意散落在肩背上,隨著他起身的動作,幾縷髮絲順著脖頸滑落,搭在胸前。
「等等。」
她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
裴凜動作一頓,回過頭:「怎麼了?」
沈折枝抬了抬下巴,指著他那一頭亂髮:「你打算這副樣子出去?」
聽到這話,裴凜低頭掃了一眼搭在胸前的髮絲,才想起來這茬。
今日江寄雪頂著那張破了皮的嘴臉在大殿上晃悠,還大言不慚地替她告假。
他回府後氣得砸了書房一套茶具。
心頭火起,覺得悶熱,便隨手扯了發冠,領口也拽開了幾分。
後來實在坐不住,滿腦子都是沈折枝到底在幹什麼,乾脆讓秦緒套了車直接去刑部等人,一直沒顧上整理儀容。
裴凜收回視線:「無礙,本王便是不束髮,這京城上下,也沒人敢多看一眼,更沒人敢……」
「過來。」
沈折枝懶得聽他放狠話,直接開口打斷。
裴凜:「……」
怎麼叫他跟叫狗似的?
心裡這麼嘀咕著,那隻挑著車簾的手卻很沒出息地放了下來。
他重新挪回了座位上,乾巴巴地問:「做什麼?」
沈折枝沒搭理他,自顧自抬起手,將左腕上纏著的一根暗紅色絲帶解了下來。
這是她在公房看卷宗時,為了防止寬大的袖口掃到墨跡,隨手綁在手腕上的。
絲帶上還帶著她手腕的體溫。
她傾身靠了過去,周身淡淡的皂角香氣慢慢侵入了裴凜的呼吸。
他有些怔愣。
下一秒,沈折枝將手指穿插進他的髮絲,把那些散落的長髮盡數攏入手中。
裴凜的身子瞬間繃緊。
這……
她這是,要幫他束髮?
喉結忍不住重重滾了一下。
他僵坐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任由對方的手指在他的髮絲間穿梭,呼吸都放輕了些。
沈折枝的指腹偶爾擦過他的頭皮和耳廓,一陣細碎的戰慄便會從那處竄起。
耳尖的溫度急劇攀升。
「低頭。」沈折枝隨口命令。
裴凜下意識照做,乖乖彎折了那顆從不向任何人低下的頭。
沈折枝將絲帶繞過發束,利落地打了個結。
「好了。」
她鬆開手,退回原位,上下打量了他兩眼,滿意地點點頭:「這不就順眼多了。」
聽到這話,裴凜忍不住抬起手,碰了碰腦後那根絲帶。
絲滑的觸感,似乎還殘留著她的體溫。
他指尖一顫,迅速收回手,裝作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聲音卻比剛才啞了幾分。
「……下車吧。」
鼎香樓的掌柜早就在門外候著了,方才遠遠瞧見馬車上的暗金流蘇和徽記,魂都快嚇飛了。
此刻見裴凜現身,他的腰彎得恨不得直接貼在地上,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一路小跑著將兩人引上了頂層視野最開闊的雅閣。
沈折枝走到圓桌前坐下,給了裴凜一個眼神,示意他可以點菜了。
裴凜卻沒看放在桌上的菜單,直接報了一長串菜名,全是鼎香樓出了名的招牌菜,且都是沈折枝平日裡愛吃的口味。
沈折枝:「……」
到底誰請誰吃飯啊。
不多時,熱騰騰的佳肴擺滿了整張圓桌。
沈折枝胃口一向好,加上忙了一天,此刻是真餓了,拿起筷子便開始炫。
裴凜沒怎麼動筷,坐在她身旁隨便夾夾,假裝吃吃,實則眼神全落在她身上。
沈折枝咽下一口魚肉,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怎麼不吃?」
聽見她開口,裴凜終於把憋了一天的話問了出來:「江寄雪嘴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我怎麼知道,又不是我乾的。」
「那你前些日子,為什麼故意不理本王?」
「我也沒理你侄子啊。」
裴凜:「……」
句句有回應,句句不好聽。
偏偏自己拿她沒什麼辦法。
氣死算了。
就這樣,兩個人一個吃得香噴噴,一個垮著臉半天才吃一口。
詭異的氛圍中,竟透著幾分奇異的和諧。
沈折枝揉了揉肚子,感覺再也塞不下一口了,才開口問道:「吃飽了沒?我去結帳。」
裴凜望著她饜足的神情,莫名有些懷疑,這人是不是早就想搓一頓好的,見他尋上門來,便順手捎上了他,美其名曰請客吃飯。
「不必了。」
「嗯?」
「這是本王的酒樓。」
「……」
她就說麼,方才點菜的時候這人怎么半點不心疼的樣子,還道是想狠宰自己一頓呢。
原來是自家的地盤,根本不用花銀子。
見裴凜飯都用完了,還坐在那裡,一臉憋悶卻又強自忍耐的模樣,沈折枝心中好笑。
她整了整衣袖,語氣軟和下來:「行吧,那多謝款待,等我手頭這案子辦完了,我便應了你之前的帖子,隨你去郊外莊子上,如何?」
裴凜的腦子轉了好幾圈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他猛地抬起頭,眸中驟然亮了幾分:「當真?」
「當真,但今日不行,我看了一天卷宗,用腦過度,要回府歇息,讓秦緒把我送回侯府吧。」
說罷,她轉身往門口走去,推開了門。
裴凜望著她的背影,抿了抿唇,而後悄悄抬起手,指尖再次碰了碰那根束著長發的暗紅絲帶。
陰沉了一整日的烏雲,終於散了。
……
夜色降臨,攝政王府。
裴凜看著前來稟報的暗衛,眼神冷銳。
「查得如何?」
跪在下首的暗衛恭敬回稟:「回王爺,屬下動用了城內各處暗線,都未曾查到沈侯昨日的蹤跡,不過……查到了江相的!」
「說。」
「昨日是辭春節,京城解了宵禁,百姓多去城外放燈,有戶部的官員說,隱約在落星湖畔,看到了江相的身影。」
暗衛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繼續稟報:「雖說江相只穿了一身素袍,可那身氣質實在過於惹眼,想不發現都難,而且……」
「聽說他身邊,還跟著一名女子。」
裴凜眉頭微蹙:「……女子?」
「是,」暗衛一口氣將查到的消息全倒了出來:「兩人舉止頗為親密,不僅一同在湖邊放了河燈,後來還上了同一輛馬車。」
裴凜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
江寄雪竟和一個女子去放河燈?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他嘴上的咬痕,根本就不是沈折枝咬的,而是那個神秘女子留下的?
心頭的狂躁與妒火,突然奇異地平息了下來。
沒想到……
沈折枝今日敷衍著說那傷不是她乾的,竟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