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定定地看著眼前之人,眼眶一秒紅了。
她扯動嘴角,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看見你,就不愁眉苦臉了。」
對面的人笑著搖了下頭,將長劍放回兵器架,邁步走到她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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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別拘著自己,我最了解你。」
聽到這話,沈折枝喉間一梗,低頭看向腳下的青石板。
「我只是……」
「覺得自己做的不夠好。」
對方微怔,隨後聲音越發溫和:「已經很好了。」
「父親母親最大的心愿,是你快活的過完這一生,兄長也是。」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澄澈清明,「其餘的,都不重要。」
沈折枝抬起頭,急切地反駁:「可侯府是你們……」
「清枝。」
這個久違的名字,讓沈折枝心中一顫。
「別讓自己這麼辛苦,做你自己吧。」
說罷,他收回手,向後退了半步。
身影在陽光下開始變得透明。
「其實,我一直都想對你說。」
對方靜靜望著她,眼神里滿是歉疚與憐惜。
「讓你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兄長很抱歉……」
一陣風吹過,滿樹的銀杏葉簌簌落下,猶如一場金色的急雨。
對方的的身影在漫天落葉中,徹底散入風裡。
「哥!」
沈折枝撲上前去,伸手想要抓住些什麼。
卻只抓到了一把虛無,和一片冰涼的落葉。
……
沈折枝猛地睜開眼。
屋內昏暗,天光還未大亮。
她安靜地消化了好一會兒,才從那個夢帶來的失落里抽出,嘆了口氣。
「唉,都是男人太多鬧的,現在連做夢都開始做一些哄自己的夢了。」
沈折枝偏過頭,看著床榻外空蕩蕩的房間,突然笑了出來。
「真想你啊,兄長。」
她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輕輕勾畫,似乎想描摹出夢裡那張溫潤清朗的臉。
「若不是這個夢,我都忘了你長得這麼俊了。」
手臂頹然落下,她重新躺平,將手背搭在額頭上,擋住漸漸透進來的晨光。
「不過……你那句話倒是沒說錯。」
最近,實在是太累了。
沈折枝翻了個身,一把扯過錦被蒙住頭。
反正裴凜暫時安撫住了,天塌不下來。
既然如此,那就先從不伺候這幫祖宗開始……
開擺吧。
……
沈折枝向來說到做到。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大燕朝堂上的官員們發現了一件怪事。
那位風頭正盛的靖北侯,突然轉性了。
每日早朝,沈折枝按時點卯,雙手攏在袖子裡,不挑事,不參人,臉上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找不出來。
不管龍椅上那位怎麼拋話頭,不管攝政王和江相怎麼明里暗裡地看她,她都裝作沒看見。
下朝的淨鞭一響,她跑得比兔子還快。
直接鑽進馬車直奔刑部,坐下就開始處理卷宗。
刑部的官員們被她這副做派弄得戰戰兢兢,還以為她要在刑部搞什麼改革了。
往日裡,這位尚書大人偶爾還會揚著笑臉和他們開兩句玩笑,可這段時間,沈折枝木著一張臉,誰去回稟公務都是一套固定的流程:請進,放下,出去吧。
貪墨案的尾款追繳、京郊流民傷人案的定罪,她三言兩語理清頭緒,硃筆一揮,下班了。
辦完公差,她便回侯府閉門謝客,倒頭就睡。
誰也不見。
雲落看著自家主子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狀態,反而長長鬆了口氣。
也行。
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弔膽地檢查主子脖子上有沒有多出什麼奇怪的印記,再狠狠的替對方擔心腳踏幾條船這件事會不會翻船了。
這日,沈折枝剛邁下台階,身後便傳來一陣碎步聲。
「沈侯!沈侯留步!」
魏全手裡甩著拂塵,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沈折枝停下腳步,轉過身:「魏公公,可是陛下有旨意?」
魏全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哀求:「沈侯,陛下在昭明閣備了您最愛吃的茶點,還有幾本新送來的江南水利摺子,想請您過去……一同參詳參詳。」
這已經是最近這段時間以來,裴玄第十次派人來攔她了。
找的藉口花樣百出,從刑部積案到江南水患,就差沒說御花園的母貓生崽需要她去接生了。
沈折枝眼帘微垂。
「公公折煞我了,江南水利乃是工部與戶部的要務,我一個刑部尚書,越俎代庖實屬不該,至於茶點……」
她拱了拱手,語氣疏離,「在下近日胃口不太好,不喜吃這些東西,勞煩公公替我謝過陛下隆恩。」
說罷,沈折枝轉身便走。
魏全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急得直拍大腿,卻又無可奈何。
走在出宮的甬道上,沈折枝臉上的表情鬆懈了下來。
參詳摺子?
參詳個鬼。
想參詳一下她的火消了沒吧?
嘖。
再晾他個十天半個月,讓他好好清醒清醒再說。
刑部衙門外。
沈折枝處理完最後一樁卷宗,大步跨出大門。
剛一抬頭,就看見台階下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秦緒一身玄色勁裝,杵在石獅子旁邊,手裡還捏著一張燙金的拜帖。
看到沈折枝出來,秦緒眼睛一亮,趕緊迎上前,動作熟練地雙手將拜帖舉過頭頂。
「沈侯。」
沈折枝腳步一頓,看向那張帖子。
自從那日在攝政王府崩潰之後,裴凜就徹底沒了動靜。
不知是覺得那天哭得太丟人,還是拿不準她那句知道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反正,他沒再來堵她,在朝堂上也只乖乖看著她,一言不發,安分得像個假人。
但他依然派了秦緒天天來刑部門口蹲點。
一天一張帖子。
只不過,如今的沈折枝不會再說謊敷衍他了,每日都會伸手抽走那張帖子。
今日也是如此。
秦緒滿臉期待地看著她,想知道她今日會有什麼答覆。
沈折枝頂著他期待的目光,輕笑一聲:「回去告訴他,我累得很,讓他繼續等著。」
秦緒連連點頭。
很好,只要有回話就行。
今日回去,一定還能領到賞!
……
夜色漸深,更漏聲聲。
相府書房裡,江寄雪披著一件素色的寬大外袍,靜靜坐在木案後。
案上堆滿了各部送來的文書,他卻一字未看。
修長的手指捏著一枚白玉棋子,在指骨間來回翻轉。
這幾日,沈折枝的冷淡,他看得一清二楚,不單單是對裴玄和裴凜,對他亦是如此。
早朝之上,他刻意放慢腳步與她同行,她也只是客氣地頷首,喊一聲江相,便快步拉開距離。
那份疏離,恰似兩人初識之時。
江寄雪眉頭微蹙,將白玉棋子丟回棋簍。
「莫不是那日……太急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