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著一滴一滴滑過手腕的淚珠,沈折枝一時竟忘了言語。
明明之前,在決定拿裴凜當棋子的時候,她心裡想的全是天賜良機,不可錯過。
因為這把刀實在鋒利,能替她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上劈開許多生機。
直到這一刻。
當她為了徹底解決麻煩,狠心把所有真相撕開,才驚覺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她,用何等殘忍和理所當然的方式,把一個好不容易爬出地獄的人,重新踹了回去。
誠然,裴凜曾是壓在她頭頂的一座大山,與自己處處為敵。
正因如此,她刻意忽略了一個事實。
自己之所以能如此輕易地算計他,全是因為對方拔掉了自己所有的獠牙,把最致命的軟肋親手捧到了她的面前。
然後,被她毫不留情地捅了個對穿。
沈折枝手腕微動,將手心向上攤開,接住了那些接連不斷砸落的淚珠。
溫熱的液體很快在手裡聚起一小灘。
看著那灘水光,沈折枝嘴唇動了動,吐出了一句她覺得這世界上最無力也最沒用的話。
「對不起。」
裴凜的身子一僵。
「別再道歉了。」
他往前一傾,竟直接將整張臉埋進了沈折枝攤開的掌心裡。
眼淚瞬間浸透了她的皮膚,濕得一塌糊塗。
「如果覺得抱歉,就繼續利用我吧……」
裴凜的聲音悶在她的手裡,聲音乾澀,「就像以前那樣,繼續利用我。」
他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了幾下,緩緩抬起頭。
眸底的情緒濃烈得幾乎要將人點燃。
「你想往上爬,我來幫你。」
「你對我好一點行嗎?」
「對我好一點……」
「別走……」
聽著他語無倫次的乞求,以及掌心不斷積聚的溫熱,沈折枝垂下眼帘。
面對一顆血淋淋捧到她眼前,任由她踩踏的真心,她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
時間一點點流逝。
裴凜的身體開始不可抑制地發抖,似乎是覺得自己連這最後一點希望都要落空了。
就在這時,一聲極輕的嘆息落在他的頭頂。
沈折枝終於還是敗下陣來。
她緩緩往回抽手。
裴凜睫毛一顫,絕望淹沒頭頂。
下一瞬。
沈折枝雙臂前伸,環住了他的脖頸。
她俯下身,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膀上,雙手收攏,實打實地給了眼前這個快要碎掉的人一個擁抱。
「知道了。」
裴凜連呼吸都停住了。
他僵硬地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被她抱著,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那隻包紮著白布的右手還懸在半空,因為剛才過度用力,布條上已經滲出了紅色的血跡,怕蹭髒了她的衣服,一動不敢動。
隔了半晌,裴凜才如夢初醒般,用另一隻完好的手,回抱住沈折枝。
窗外的日頭漸漸偏西,沿著窗子灑了進來,溫柔地落在兩人身上。
這點微末的暖意,似乎讓兩人之間凝結的堅冰化開了一角。
有人後退,有人靠近。
在滿是血腥與淚水的擁抱中,咬合在一起。
……
夜色沉沉。
偏殿外,裴玄坐在那灘血跡旁邊的台階上,半邊臉還帶著清晰的紅腫指印。
他的眼神沒有半點生氣,徹底融進了周圍的死寂里。
魏全提著食盒躡手躡腳地走過來,見主子還是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一陣酸楚。
他弓著腰湊上前,打開食盒,端出一碗冒著熱氣的粥。
「陛下,一日未進水米了,好歹用一口。」
裴玄一動不動。
「魏公公……」他啞著嗓子開口,「我好像,惹容時生氣了。」
他木然地轉過頭,看著魏全。
「她還會原諒我嗎?」
魏全趕緊勸道:「陛下說什麼呢?沈侯對您一片赤誠,今天……今天肯定只是一時情急,絕不是真心生您的氣。」
「赤誠嗎?」
裴玄怔怔地念著這兩個字,「可她嫌我瘋。」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臉頰上那道紅腫的印子。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魏全眼眶一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陛下,沈侯只是去處理攝政王的傷,怕事情鬧大了您不好收場,沈侯心裡,最重的還是您啊!」
裴玄沒再說話。
他枯坐在冰冷的石階上,任由夜風穿堂而過。
她的心裡最重的是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絕不會是他。
……
攝政王府。
沈折枝又仔細囑咐了裴凜幾句,讓他換藥勤快些,千萬別碰水,隨後便以實在睏倦為由離開了王府,徑直回了靖北侯府。
剛進院子,雲落就迎了上來。
見她臉色蒼白如紙,嚇了一跳,連忙吩咐下人去燒熱水。
沈折枝累得連話都不想說,草草洗漱了一番,換上乾淨的寢衣,便一頭栽倒在寬大的床榻上,扯過錦被把自己裹了個嚴實。
身體和精神的疲憊同時逼近極限。
幾乎是剛沾上枕頭,她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夢裡光怪陸離,亂得毫無頭緒。
各種莫名其妙的畫面交替閃過,身邊認識的人、經歷過的那些驚心動魄的場景,挨個不停的在眼前轉。
她甚至夢見了盧正廉臨回鄉時,笑著對她說的那些話。
「老夫的眼光毒得很,依我看,你的前途一片光明,絕不會止步於九卿之列。」
「希望在老夫有生之年,能看見你成為大燕朝的第二個江相。」
畫面一轉,又是黃沙漫天的戰場,倒在血泊里的父兄,還有早早病逝的母親。
沈折枝在夢裡拼命地跑,想甩開這些讓她喘不過氣的場景。
不知跑了多久,周圍那些嘈雜的聲音突然全都不見了。
風停了,陽光也變得柔和起來。
她停下腳步,發現自己站在一處再熟悉不過的院子裡。
院子中央有一棵粗壯的銀杏樹,樹下擺著一排兵器架。
一個穿著素白錦袍的年輕男子正背對著她,手裡拿著一柄長劍,低頭細細擦拭。
沈折枝呼吸一停。
男子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和她有七分相似的臉,眉眼間全是溫潤清朗的笑意。
他站在陽光下,滿身的勃勃生機。
「小妹。」男子看著她,嘴角揚起好看的笑,「怎麼愁眉苦臉的,倒是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