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言將手繪地圖折好,回臥室換了件淺灰色長袖。
陸知意脫下風衣,挑了身方便走路的針織衫和長褲。
兩人沒有準備材料,也沒有檢查日程,只帶了手機和車鑰匙。
出門前,蘇言還是站在嬰兒床旁看了兩秒。
陸知意從鞋櫃裡取出他的休閒鞋:「定位正常,婉晴半小時前發過視頻,知微已經睡了。」
「我只確認一次。」
「你從書房走到玄關,確認了三次。」
蘇言穿好鞋,主動牽住她:「最後一次結束,今天聽妻子安排。」
車停在江大東門外。
周末校園裡來往的人不多,蘇言把手機調成靜音,與陸知意並肩走進校門。
這條林蔭道重新鋪過路面,兩側的法桐仍在。
舊食堂換了招牌,門口那張他們坐過很多次的雙人桌被搬到了窗邊。
幾個學生圍在那裡吃飯,書包隨手堆在空椅上。
蘇言隔著玻璃看了片刻:「那時候你每次都坐靠牆的位置。」
「方便看門口。」
「我以為你嫌來往的人吵。」
陸知意轉頭看他:「蘇言,我在等你。坐在哪裡,當然要考慮能不能第一時間看到你。」
他握緊她的手,又將力道放鬆:「陸老師當年隱藏得太好。」
「你也擅長把正確答案判成別的選項。」
兩人沿路往前。
食堂側門的自動販賣機已經換過,舊機器退到牆邊,外殼上貼著停止使用的通知。
蘇言走到機器前,抬手按了一下當年常用的礦泉水按鈕。
按鈕沒有亮。
「以前這裡的水一塊五。」他說,「你總買常溫的。夏天也不碰剛從冷藏櫃裡出來的。」
「有人管得嚴。」
「胃疼的時候還會偷買。」
「所以後來我改去另一棟教學樓。」
蘇言側過身:「我一直知道。」
陸知意握住他的衣袖,將人往自己身邊拉:「知道還假裝沒抓到?」
「怕你下次去更遠的地方。」
「判斷合格。」
蘇言笑了笑,目光越過販賣機,落到路邊那棵法桐上。
樹幹已經粗到需要兩人合抱,靠路的一側留著一塊修補過的舊傷。
他的腳步停了。
陸知意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沒有催促。
蘇言牽著她走到樹下,手掌貼上粗糙的樹皮:「大四那年,我在這裡躲過你。」
「哪一天?」
「你穿著白襯衫,手裡抱著兩本書,旁邊是你本科時的舍友。那天下午很熱,你們從圖書館往食堂走,在販賣機前停過。」
陸知意站在他身側:「六月十七日。」
蘇言轉頭:「你記得?」
「繼續說。」
他收回手,背靠樹幹。樹蔭蓋住了半邊肩膀,他卻一直看著她。
「那陣子我把能換錢的東西都處理了,每天在醫院、學校和兼職的地方來回跑。身上的襯衫洗過太多次,袖口開了線。鞋底進水,走路會響。我剛從醫院回來,口袋裡只剩幾枚硬幣。」
蘇言看向那台停用的機器。
「我本來想給你買水。硬幣投進去以後少了五角,機器退不出來。我聽見你舍友在說實習和畢業旅行,提到你收到的留校機會。你們從路口過來,我就站到了樹後。」
陸知意仍握著他的手。
「那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你往前走得那麼快,我連一瓶水都遞不好。」蘇言低下頭,看著兩人的婚戒,「我怕你問我為什麼消失幾天,怕你看出我拿不出醫藥費,也怕你陪我去醫院。你越願意陪,我越覺得自己拖住了你。」
「所以你躲在這裡,看著我過去。」
「嗯。」蘇言抬起手,指向樹幹背後窄小的位置,「你在販賣機前停了一會兒。我以為你在等舍友買飲料。等你們走遠,我才出來。」
陸知意轉身走向販賣機。她站到舊機器前,面朝玻璃櫃門,視線卻落在反光里的法桐上。
「我站了十分鐘。」
蘇言離開樹下,走到她身後:「什麼?」
「舍友只陪了我兩分鐘。她先去食堂,我留在這裡,等了十分鐘。」
陸知意回過身,語氣平穩:「我在圖書館二樓就看到你了。你走得急,褲腳沾著醫院消毒區常用的藍色標記粉。等我下樓,你已經躲到樹後。」
蘇言張了張口,半天才問:「你知道我在那裡?」
「樹幹擋住了你的人,擋不住鞋尖。販賣機的玻璃還能照到你的影子。」
「那你為什麼沒叫我?」
陸知意抬手,替他整理好長袖領口:「你那段時間拒絕我替你交資料,拒絕我幫你申請補助,連吃飯都要提前找好理由。我要是當著舍友的面把你叫出來,你會覺得自己最後那點體面也被人看見了。」
蘇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買了兩瓶常溫水,把其中一瓶放在機器側面。」她指向牆角,「我以為你會出來,也以為你喝完水,晚上會去找我。」
「我出來時沒有看到。」
「清潔人員先拿走了。」
兩人隔著半步距離站著。
舊機器沒有燈,玻璃里映出並肩的身影。
蘇言抬手抱住陸知意,手臂壓在她背後,越收越緊。
她貼著他的胸口,沒有提醒力度,也沒有規定時長,只抬手抱住他的腰。
「我一直以為,那天我連走到你面前的資格都沒有。」他的聲音壓在她發間,「原來你在等我。」
「我等了十分鐘,也等了後面的三年。」陸知意拍了拍他的背,「你躲過一次,後來又躲了更久。該追究的責任已經追究完,今天只補齊這一段。」
蘇言閉了閉眼,眼眶漸漸濕潤:「如果那天我走出來呢?」
「我會把水遞給你,陪你吃飯,再問你缺多少錢。」
「我未必肯說。」
「那就問到你說為止。」
他低頭埋進她頸側,肩背起伏了幾下。陸知意托住他的後頸,讓他靠得更穩。
「蘇言,你當時沒錢,家裡有人生病,衣服舊了,鞋底也壞了。這些只能說明你過得辛苦,不能用來判定你配不配站在我身邊。」
蘇言抬起頭。
陸知意擦去他眼角的水痕:「現在還有異議嗎?」
「沒有。」他握住她的手,貼到自己臉側,「陸老師的結論,我終身接受。」
陸知意看了他幾秒,主動吻住他。
蘇言托住她的腰,將這個吻接得安穩。
經過的學生朝這邊看了一眼,兩人也沒有分開。
直到陸知意推了推他的肩,他才退開少許。
「公共區域。」她提醒。
蘇言笑出了聲。
他從樹下走出來,牽著陸知意回到路中間。
這次沒有回頭確認那塊藏身的位置。
他們沿著林蔭道走完剩下的一段路,從江大南門出去,步行到了改造後的石橋巷。
巷口增加了導視牌,原來的餛飩攤搬進臨街店面,老闆也換成了年輕人。
蘇言點了兩碗雙拼餛飩,特意交代陸知意那碗少油,不放姜。
熱氣從碗口往上冒。陸知意咬了一隻薺菜餛飩,抬頭看他:「皮比以前厚,湯也換了。」
「要換一家嗎?」
「不換。」她把碗往他那邊推了些,「你嘗一隻。」
蘇言吃完,又將自己碗裡的鮮肉餛飩夾給她:「味道確實變了。」
「人還在就夠了。」
他伸手接住她放在桌邊的手:「以後每年都來一次?」
「可以。不得製作年度行程報告,不用測算排隊時間。」
「只負責牽手和吃飯。」
「批准。」
吃完離開石橋巷,街燈已經亮起。
蘇言替陸知意扣好外套,兩人走回停車處。
車駛出校區後,陸知意才發現導航路線沒有指向書香雅苑。
前方路口,蘇言將車頭轉向城郊。
她看了一眼車機:「姑姑崗位延長照護時間了?」
「沒有。我們明晚以前回去。」
「那現在去哪?」
蘇言抬手點了點導航終點。
屏幕上的路線一路向北,終點標著雲頂觀景台。
那是江城最高的觀景台,也是他們大學時約過幾次,卻始終沒能去成的地方。
他握住陸知意放在扶手上的手。
「林蔭道已經走完了。」蘇言說,「知意,陪我把下一個遺憾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