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言接過《江大東區空間更新課題主導申請》，沒有在竣工現場翻開。
「申請我收到了。」他看向陳婉晴，「周五晚上，帶完整執行書回家。主責人自己匯報，其他人只補充。」
陳婉晴把文件袋推到他懷裡：「可以。但這次不接受你替我做方案。」
「我只核查。」
陸知意抱過蘇知微，替女兒壓好衣擺：「這句話需要周五現場驗證。」
周五晚上，家庭會議桌再次鋪開。
桌面中央放著陳婉晴獨立負責的東區改造執行書。
項目範圍覆蓋江大東區三處教學樓、兩片公共活動區和一條學生生活動線，前期調研、合作單位、倫理審核與數據權限均列在附件中。
陳婉晴坐在蘇言對面，電腦已經接上投影。
「匯報時間二十分鐘，提問不限時。」她調出第一頁，「我負責項目總體執行與方法簽認。李鳴只負責法務審查和合作文本，不參與研究結論。」
蘇言拿起筆，習慣性翻到進度表。
第一眼便落在施工調研與學生訪談交叉的那一周。
筆尖剛要落下，鞋面被人踩住。
他側過臉。
陸知意端著水杯，目光還在屏幕上，腳下卻沒鬆開。
「主責人還沒講完。」她說。
蘇言把筆停在紙頁上：「我準備標註問題。」
「可以提問，暫不替她修改。」
鞋尖又壓了一下。
蘇言合上筆帽，將執行書推給李鳴：「法務部分，你說。」
李鳴打開隨身文件夾：「校方場地授權已經完成。訪談對象只限成年師生，不採集醫療、家庭收入等敏感信息。影像資料單獨取得授權，拒絕拍攝不影響參與調研。企業僅接收去標識化結果，沒有原始數據訪問權限。」
他翻到合作邊界頁。
「施工單位不能指定結論，也不能要求提前調取負向反饋。若合作方中途增加範圍，需要重新申請倫理審核和校內審批。經費分兩段支付，未完成研究不觸發成果交付，但校方保留已取得數據的獨立使用權。」
蘇言問：「企業要求壓縮調研周期呢？」
「由陳婉晴出具專業意見。對方拒絕接受，項目暫停，不以口頭承諾繼續執行。」
「現場安全責任？」
「校內區域由學校現行制度覆蓋，進入施工封閉區須由項目方安全員陪同。課題組成員不承擔施工巡檢，也不簽工程責任文件。」
李鳴將最後一頁推過去：「合作風險、數據風險、人員風險都已處理。仍有爭議時，先走校內程序，再決定是否繼續。」
蘇言沒有碰那支筆，轉而看向陳婉晴：「如果項目已經做了一半，企業拿經費和進度壓你，章老師又在外地，你怎麼辦？」
「停止新增工作，保存現有材料，通知學校和合作方進入書面覆核。」
「對方催你當天給答案呢？」
「不給。」
「媒體已經開始問項目延期原因？」
「只回應程序正在核查，不解釋未經確認的信息。」
蘇言繼續追問：「如果停下來會損失你半年的進度？」
陳婉晴坐直了些，手掌壓住執行書。
「損失歸我評估，決定也由我承擔。我會求助學校、法務和項目團隊，但不會再等哥哥空降解圍。」
蘇言看著她，沒接話。
陳婉晴把責任頁翻到他面前：「哥，你教過我，遇到問題不能靠硬扛。我現在也明白，求助和把責任丟給家裡是兩回事。」
「你以前遇到阻力，第一反應是給我發消息。」
「現在也會發。」她抬了抬下巴，「家庭群匯報生活，工作渠道處理項目。你可以提醒我吃飯，不能替我去會議室拍桌子。」
陸知意把蘇言面前的筆抽走，放到自己手邊：「回答完整。」
蘇言重新翻開執行書。
從人員分工看到退出機制，又核對李鳴列出的合作條款。他手邊沒有留下任何修改標記。
陳婉晴等了幾分鐘：「還有問題嗎？」
「有。」
她立刻坐正。
「項目啟動後，每周能回家吃幾頓飯？」
陳婉晴愣了一下：「這屬於能力驗收？」
「屬於哥哥的詢問範圍。」
「三頓以上。臨時取消會提前說，不失聯，也不拿項目當藉口熬通宵。」
蘇言從文件袋中取出確認章，在空白意見欄上蓋了下去。
紅色印文落在負責人簽名旁。
閱畢，支持。
陳婉晴盯著那四個字，又翻到後面，確認沒有夾著補充意見。
「沒了？」
「你申請的是獨立主導。」蘇言將文件推回去，「我不該在支持後面附一套我的執行方案。」
陳婉晴把文件抱進懷裡，壓了壓嘴角：「既然哥哥通過驗收，我也準備了一份感謝方案。」
李鳴將另一隻文件夾放上桌。
封面寫著周末家庭照護安排，時間從周六早上八點到周一早上八點，共四十八小時。
蘇言剛看完第一行，便伸手壓住文件：「知微不去。」
「反對無效。」陳婉晴調出近郊度假村的房型，「我和李鳴帶她住家庭套房。嬰兒床、恆溫設備、消毒區都確認過，車程四十分鐘。」
「外出飲食、睡眠環境、交叉感染、車輛故障、夜間哭鬧、臨時就醫……」
蘇言一口氣列到第十八項，李鳴等他說完，將兩張卡和一份安保說明擺到他面前。
「車輛完成保養，兒童安全座椅由你上周親自驗收。度假村採用獨立入口，房間沒有開放式水域。隨行醫療卡已經綁定附近兩家醫院，十五分鐘內可以到達。兒童急救用品、常用消耗品和備用奶粉均按清單準備。」
他翻過一頁：「定位全程共享，每四小時報告一次。知微出現發熱、持續拒奶或異常哭鬧，直接返程，不自行判斷。」
蘇言還要開口，陸知意已經簽下同意意見。
「方案通過。」
「知微還沒有離開我們過夜。」
「所以先從四十八小時開始。」
蘇言看向嬰兒床。蘇知微抓著布偶的一角，對這場爭論沒有反應。
陸知意從沙發旁推出三隻裝好的包：「餵養用品，換洗用品，應急用品。昨晚已經整理完畢。」
蘇言轉頭：「你提前知道？」
「我是共同方案審核人。」
陳婉晴接過三隻包：「哥，四十八小時而已。我是帶她度假，不是帶她失蹤。」
「晚上九點後不要帶她離開房間。奶瓶消毒完成要倒扣晾乾。她睡覺喜歡把臉偏向左邊，但需要定時確認……」
陸知意握住他的領帶，將人從椅子上拉起來：「交接清單里都有。」
「我還沒核完。」
「明早允許你核對十分鐘。」
她牽著蘇言往臥室走。蘇言回頭看了兩次，房門關上前還在交代室溫區間。
陸知意把他抵在門邊，抬手壓住他的領帶夾：「蘇總監，妹妹通過了獨立能力驗收，你也該練習放手。」
「這是兩件事。」
「知微由姑姑照顧，你由妻子照顧。」
蘇言低頭看她：「四十八小時怎麼安排？」
「第一項，今晚按時休息。」
「第二項呢？」
陸知意拉近領帶，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等待通知。」
周六清晨，陳婉晴準時上門。
蘇言用滿十分鐘核完三隻包，又檢查安全座椅和醫療卡。
時間一到，陸知意收走清單。
陳婉晴抱起蘇知微，貼了貼她的額頭：「姑姑正式帶你出去見世面。」
蘇言跟到電梯口：「到地方發消息。下車前先確認周圍車輛，進房間檢查窗鎖，奶量按照她當天狀態調整。」
「收到。」
電梯門合上前，陳婉晴托著蘇知微的小手朝他揮了揮。
新房安靜下來。
蘇言站在玄關，看了一眼空著的嬰兒床，又去看手機上的車輛定位。
陸知意從身後抱住他的腰：「她們剛出小區。」
「我只確認路線。」
「確認完來書房。」
蘇言放下手機，跟著她走進去。
陸知意從資料夾里取出一張手繪的江城舊地圖，鋪在兩人的桌面中間。
她指向江大東門，又沿著圖上的標記，落在那條他們走過許多次的林蔭道上。
蘇言握住她的手：「今天去這裡？」
「嗯。」陸知意將地圖折好，塞進他掌心，又替他扣好襯衫袖口，「以前你在那裡等我，躲我，也被我抓回來。」
她牽住他，婚戒貼上他的戒圈。
「今天沒有項目，沒有孩子，也沒有接送安排。蘇言，陪我把那條路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