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牛高靠在斑駁的牆根上,大口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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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的!咽不下這口惡氣!俺這就回去,把那幾個狗東西的腿給打折了!」
「糊塗!」徐忠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這節骨眼上你回去打斷他們的腿,等到了王爺的壽宴上,那些個居心叵測的往王爺面前一遞,周起縱容家奴,欺壓良善,咱們大人又要平白添上一條罪過!」
黃羽看向謝松:「你怎地摸到這兒來了?」
謝松抹了把下巴上的汗:「天狼人那邊,另外兩個兄弟盯著呢。我回去眯了不到半個時辰,心裡總有些不踏實,尋思著上你們這邊來看看。」
他指了指來路:「路上我打聽了幾個地攤,說裘世榮騎著毛驢往這邊來了,我便一路尋摸著追了過來。」
「幸虧你來了。」徐忠嘆了口氣,「這姓裘的心思真毒。」
謝松看著黃羽:「你們露相了。那賣湯餅的跟裘世榮是一條藤上的瓜,那個領頭的地痞是攤主的小舅子。我親耳聽見那娘們跟攤主說的。」
「眼下咋辦?」牛高急問。
黃羽眉頭緊鎖,沉思了半息。
「散開!」黃羽道,「他那騾車走不快。咱們分頭往北追,幾個道口,一人摸一條,務必把人尋出來!」
四人不再多言,當即分作四路,順著縱橫的街巷,朝雁雍城北而去。
……
雁雍城,北門內。
黃羽、徐忠、牛高、謝松四人,先後從不同街巷鑽了出來,匯集在城牆下的陰影里。
「沒有。」徐忠搖了搖頭,喘息未定。
黃羽看向另外兩人。
牛高與謝松皆是滿臉灰敗,齊齊搖首。
四人為了搶腳程,一路跑得汗流浹背,呼哧帶喘。
「這不對勁兒啊。」
謝松雙手拄著膝蓋,大口倒著氣,「咱們四條道並排著追過來,連那些腌臢巷子都翻了個底朝天,怎會連個驢尾巴都摸不著?難不成他長了翅膀,已經飛出城去了?」
「絕不可能。」
黃羽盯著熙攘的城門口,「他那騾車裝得極滿,且城門口這幾日盤查森嚴。咱們耽擱的時辰不算長,他走不了這般快。」
「那人去哪了?」徐忠道,「我這一路上,連個營盤、衛所的影子都沒瞧見。」
「俺那邊也沒有。」牛高附和。
黃羽轉動目光,在北門周遭雜亂的鋪面間來回搜尋。
忽地,他的視線停在北門左近一處馬市口上,正見一頭黑毛驢打那口子裡踱了出來。
驢脖子上那副紅皮轡頭,在日頭下一晃一晃,油亮亮地泛著光。驢背上坐著的正是裘世榮!
「在那兒!都散開,別扎堆。」
黃羽低喝一聲。
四人迅速沒入來往的市井人群中。
那小廝牽著黑毛驢的韁繩,神情悠哉地往城門方向走。
後頭跟著那輛滿載皮貨的騾車,趕車的夥計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響鞭。
裘世榮到了城門洞前。
把守城門的什長見是他,兩步搶上前,叉手唱了個喏,臉上早堆下笑來:
「喲!裘公子,今日得閒,又是去哪處發大財呀?」
裘世榮在驢背上連連擺手,摺扇一攏,還了個禮:
「哎呀,馬大哥說笑了,發甚麼財呀。不過是給咱們雁門衛的弟兄們,送車皮子過去。眼瞅著就要入秋了,防秋時節北風一起,弟兄們總得拿這皮子添幾件皮襖、換幾雙皮靴,不叫凍出個好歹來不是?」
說著,裘世榮偏過頭,朝那牽驢的小廝遞了個眼神。
「小金子,雁門衛的弟兄們日夜在這風口裡當差,辛苦得緊,還不快拿些銀子,給弟兄們買碗茶水潤潤嗓子。」
那叫小金子的小廝極是機靈,立時自懷裡摸出一塊足有二兩重的雪白碎銀,雙手捧著遞到了什長跟前。
「謝裘公子賞!」那什長接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笑得後槽牙都露了出來。
什長轉過身,衝著把守城門的兵卒大手一揮:
「都愣著作甚!還不快給裘公子的車馬開道!」
「往後退!往後退!」
幾個兵卒聞令上前,將手中長槍一橫,把排隊等候出城的百姓搡到了兩旁,在人群中辟出一條寬敞的道來。
裘世榮在毛驢上拱了拱手:
「多謝諸位兄弟。改日若得空,裘某擺上一桌,請大伙兒吃酒!」
出得北門,官道上一派熱鬧。
賀壽的車馬、販貨的商隊、挎籃提盒的百姓,南來北往,絡繹不絕。
裘世榮主僕在前頭走,黑毛驢頸下的銅鈴一路叮噹,滿載皮貨的騾車不疾不徐跟在後頭。
里許開外,四條漢子散在行旅人堆里,前後錯開,各走各的,瞧不出半點牽連。
行了約莫五里地,官道往北一折。
一座大營背靠著黃土高阜,在平川上鋪開。
夯土圍子,木柵連綿,四角立著望樓,轅門高挑,一面大旗在熱氣里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營里隱隱透出操練的號子、戰馬的嘶鳴,隨著蒸騰的暑氣漫上來。
大營外半里,河窪背風處自自然然聚起一片軍市,茶棚、酒肆、草料行、釘掌爐,縫補漿洗的婆子坐在棚下飛針,代寫書信的老童生守著張破案打盹。
黃羽老遠收住腳,抬手往下壓了壓。
四人不再近前,各自散了,閃進市口。
轅門前,裘世榮下了毛驢。
柵門邊上擺著一張木案,案後坐著個書吏模樣的,執筆在冊。
守門兵目接過小金子遞上的勘合,雙手呈到案上。
書吏驗過,提筆登記,口裡唱道:
「城西裘家皮貨行,送皮貨一整車。」
話音未落,營里早有個軍漢迎出來,隔著老遠便拱手:
「裘東家?大熱天的,您怎麼親自來了?」
裘世榮摺扇一收,笑吟吟還禮,抬腳進了轅門:「軍爺們要用的皮子,不親自過過眼,怎麼放心?」
黑驢拴在了門外樁子上,打了兩個響鼻。
那騾車咕嚕嚕地,趕進了外院。
黃羽同謝松踱到一座瓜棚底下,要了半扇井水湃的甜瓜,揀條板凳坐了。
徐忠、牛高在斜對面的茶棚里歇腳,兩撥人隔著幾步遠,誰也不看誰。
日頭毒得緊,棚底下蠅子嗡嗡。
守攤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婆子,男人營里當差,她在此支攤賣瓜,手腳麻利,嘴也碎。
兩個軍士晃過來,丟下幾文錢,抱起一角瓜,蹲在棚檐下啃,邊吃邊罵:
「他娘的,這鬼天氣,練一場下來,皮甲里能倒出水來。」
「忍忍吧,上秋就好了。」另一個抹了把嘴,「瞧見沒,姓裘的又來了。門口那幾個,今兒又他娘的有油水了。」
「他一來,管庫的幾個笑得見牙不見眼。咱們呢?啥好撈不著,馬靴倆月就裂了。」
「皮子是好皮子。就是到咱腳上的時候,不知叫誰扒了幾層。」
賣瓜婆子插嘴道:「你們巡防營的就別抱怨了,好歹還有靴子,其他營就只有綁腿。」
黃羽把半張臉埋進那角瓜里,啃得山響,瓜水順著腕子淌下來,活像個三天沒沾水米的苦力。
謝松坐在旁邊,把瓜籽一顆顆吐進掌心,擺得整整齊齊。
早間湯餅攤前吃的虧,這會兒都化作了規矩。
四個人,只用耳朵,不用嘴。
轅門的兵目朝市口張望了兩回,見儘是些吃瓜歇腳的,便縮回去了。
。。。。。。
這一日清早,周起便出了官驛,騎上流沙,兩名親衛策馬跟在後頭。
直通王府的鎮北街上,一早就喧騰。
後日便是王爺壽誕,沿街鋪面連夜換了新幌子,壽燭、壽麵、壽幛堆出店門外。
各道來賀的車馬一輛接一輛,趕腳的、押車的、挎禮盒的,把半條街擠得滿滿當當。
滿城都在預備後日的喜事。
周起在馬上,只夾緊馬腹,目不斜視,逕往南去了。
行至十字街口,醉雁樓門板半卸,夥計正拿水沖刷門前的青石,檐下那隻歪脖銅雁沐在晨光里。
昨夜的喝彩聲,都叫這水衝到溝里去了。
幾個垂髫小兒跳格子,拍著手唱,唱的正是那句「北河舟兒載得起」。
周起勒馬,緩了一緩。
昨夜怡嵐說過之後,此時再聽,果然,滿城的孩子都會了。
他又想起醉雁樓的胖先生說的書,還有清早黃羽的稟報,皮貨商要趁著壽宴,把「強奪藩商馬匹」的狀子遞到王爺案頭。
一邊有人替他唱名,一邊有人替他寫狀子。
捧的是他,告的也是他。
周起咧了咧嘴,想笑,沒笑出來,一夾馬腹,逕自去了。
再往南,街面越走越寬,人聲卻越走越低。
兩側店鋪換了大戶的院牆,院牆又換了衙署的高牆。
到後來,滿街只剩馬蹄鐵掌敲在青石上,一聲一聲,敲得清脆,敲得孤單。
前頭人家的屋脊之上,驀地起了一片更高更大的屋脊,重檐疊瓦,鴟吻吞脊,沉沉地泛著亮。
周起在馬背上眯起了眼。
那不是廟宇,不是衙署。
是一片城牆,青磚包砌,高二丈有餘,雉堞連綿,轉角處角樓相望。
雁雍城裡頭,原來還套著一座城。
這座城踞在全城最高的阜地上,面北而坐。
鎮北街穿城直抵雁雍城北門,出門北走五里是大營,大營再北,是往雲州和平津的路。
鎮北王坐在內城就看得見。
真到了刀兵之日,外城破了,這裡還是一座城。
他把這點心思按了下去。
鎮北街走到頭,迎面一面大照壁,灰磚到頂,把一條街的視線攔腰截斷。
繞過去,豁然開朗。
一條王街,青石鋪地,寬得能容六馬並馳,街上空蕩蕩的,不見一個行人。
街東一座衙門,街西一座衙門,朱門緊閉,鴉雀無聲,門匾上是長史司、儀衛司幾個大字。
正前方,王城正門三座門闕並立,門樓巍峨,鎏金門釘灼灼,一對石獅比人還高。
石獅再往前,立著一對下馬碑,碑上八個字:文官下轎,武官下馬。
門下執戟的侍衛分兩列排開,衣甲鮮明,紋絲不動。
上回到雁雍,還是大演武。
叫連弩帶人一併扣下,綁去了中軍大帳。
滿帳燈火通明,二女婿陸勛跳著腳要上刑具。
三女婿孫奕不喊不罵,慢條斯理,一句話釘死他的退路。
韓岳坐在旁邊,話鋒三轉兩轉,便要往蘇澈身上攀。
那一夜若不是箭數對不上,他這條命,早撂在雁雍城外了。
到如今,王爺大壽,這三個貨又都要聚到這座城裡來。
誰知道他們肚裡憋著甚麼壞水。
這王府,他當真不大想進。
可約他的,是世子。
當日末了把他摘出來的,正是這個玩機括的世子。
周起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親衛。
想了想,又解下腰間藏鋒,一併遞了過去。
上回他是帶著連弩進的局,這一回,寸鐵不帶。
周起撣了撣衣擺上的浮土,抬眼望了望那三座門闕,邁步向王街深處走去。
行至門前三十步,兩列侍衛末尾的二人,手中長戟交叉一錯,攔住了去路。
「站住。」一名百戶長越眾而出,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王城禁地,非宣召不得擅入。你是何人?」
周起站定,拱了拱手:「雲州衛巡防營千戶周起,應世子之約而來。」
侍衛百戶把「千戶」兩個字在嘴裡咂了一咂,眼皮一耷拉:「世子約你?」
「咱們這王城的門,不是誰姓甚名誰就開得。可有王爺的鈞旨?可有長史司的帖子?」
「沒有。」周起道,「世子親口相邀。」
「親口相邀。」侍衛百戶點了點頭,往後退了半步,那兩柄長戟卻依舊橫著,
「那便請回罷。幾時世子殿下打發人出來迎你,你幾時再進這個門。」
周起站著沒動,手慢慢探進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