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湯餅用了個底朝天,另一碗一口未動。
裘世榮抽出方巾揩了揩嘴角,起身理平長衫。
那小廝快步上前,自袖底摸出幾枚大錢,「叮噹」排在桌案上。
攤主趕忙迎出來,滿臉堆笑地抱拳作揖:「裘公子,您吃好!祝您這趟買賣順風順水,日進斗金!」
裘世榮重新跨上黑驢,小廝牽起韁繩,伴著清脆的鈴鐺聲,主僕二人連帶那輛騾車,繼續往巷子深處去了。
街角處,黃羽挑起扁擔,給身側二人遞了個眼色。
三人方要拔步跟進。
斜里夾弄中,冷不丁撞出一個人來。
這人身披一件破短褂,低著個腦袋,走路活似一陣旋風,直愣愣地往街心撲。
牛高身量魁梧,步子邁得正大。
那人一頭扎過來,正正撞在牛高的胸脯上。
牛高這常年軍中打熬的筋骨,直如一堵石牆。
那人撞得倒退兩步,腳下虛浮,仰面跌了個四腳朝天。
「對不住了,兄弟。」牛高瓮聲瓮氣地拱了下拳,邁開長腿便要越過這人去追前頭的騾車。
「哎喲喂!」
地上那人猛地一個翻滾,兩隻手箍住了牛高的腳踝。
他仰起臉,死命拽住牛高的褲腿:「撞壞了人就想走?你這不長眼的東西,沒王法了!」
牛高被他拖住步子,眉頭一立,蒲扇大的巴掌懸在半空:「你想咋滴?鬆手!」
「打人啦!」
那漢子扯開破鑼嗓子,聲嘶力竭地嚎叫起來,
「外鄉人光天化日欺負雁雍老百姓啦!來人吶!救命啊!」
話音未落。
「呼啦啦」,夾弄裡頭連著竄出七八個手持短棍、扁擔的市井閒漢。
這幫人一個個橫眉立目,二話不說,將黃羽三人圈在當中,圍了個水泄不通。
「哪個王八羔子敢在咱柳樹胡同惹事!」領頭的黑臉漢子拿短棍點著牛高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周遭的閒漢連推帶搡,七嘴八舌地鼓譟起來,整條原本僻靜的街面,眨眼間便成了一鍋沸水。
牛高氣得胸膛鼓脹,缽大的拳頭早捏得嘎巴作響,正欲動手,衣袖卻被徐忠死死拽住。
「牛二哥!使不得!」徐忠壓低聲氣,「這要是打折了人家的胳膊腿,咱們賠不起!」
那領頭的黑臉漢子見這魁梧大漢被同伴拉住,登時愈發猖狂,手裡短棍往牛高胸口一戳:
「賠?老子今兒個不要你賠錢,要你這條狗腿!不把俺兄弟的湯藥費留下,你們幾個,誰也別想豎著走出這條巷子!」
周遭幾個閒漢跟著鼓譟叫囂,手裡的扁擔木棍直往三人面門上招呼。
以黃羽三人的身手,要放倒這幾個地痞,原也費不了三五個回合。
只是出門前周起有嚴令,絕不可在雁雍城裡露出軍中行伍的底子。
這幾個閒漢擺明了是來找茬的。
一旦動起手來,拳腳上帶著北境軍中的殺伐氣,明眼人一瞧便知。
三人不敢放開手腳,只能左支右絀,護著頭臉。
前頭裘世榮的毛驢越走越遠,黃羽看著騾車即將轉出街角,心急如焚。
他往前硬擠:「讓開!咱們趕著給主家辦差,沒工夫同你們瞎耗!」
「去你娘的差!」一個閒漢揮起扁擔,照著黃羽腰抽了下去,被徐忠一把抓住。
三人被這幫無賴死死纏在巷口,一時進退維谷,不知如何是好。
不遠處。
賣湯餅的攤主同他婆娘正抄著手,遠遠站在柳樹底下看熱鬧。
人群中,那領頭的黑臉漢子忽地轉過臉,衝著攤主這邊遞了個眼色。
那婆娘見了,拿手肘拐了下攤主:「咋樣?平日裡你總嫌俺家老三在攤子上白吃白拿,幹活躲懶。這回,可用上他了吧?」
攤主撇了撇嘴:「嗯。你這弟弟,也就這偷雞摸狗、耍無賴的髒活,他幹得最利索。」
婆娘一聽不樂意了,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你不無賴?你不無賴,咋還幫著那裘公子干那些缺德事?你當俺不知道咋滴?!」
「婦道人家,你懂個屁!」攤主瞪了她一眼,「那裘家是啥門第,手指縫裡漏點渣子,都夠咱們……」
話未說完。
一隻有力的手自他身後悄無聲息地探出,一把揪住了攤主頸後的衣領。
這力道極大,直將攤主提得腳跟離了地。
「誰呀!」婆娘驚呼出聲,轉過身來。
來人一襲粗布灰衫,兩道濃眉斜斜插入鬢角,一張臉板得平平的,看不出半絲冷熱。
正是謝松。
謝松盯著烏力罕,得了同伴替換,本打算回驛館眯一覺,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總覺著心裡不踏實。
便順著那條大街一路尋摸過來,正瞧見這幫地痞圍著黃羽三人胡攪蠻纏。
他又瞧見那黑臉漢子與這攤主眉來眼去,立時便看明白了:這湯餅攤子,同那裘世榮,還有這群地痞,根本就是一夥的。
謝鬆手腕一翻,將攤主半拖半提拽到大鐵鍋旁。
「讓他們住手。」謝松冷冷道。
攤主兩手扒著謝松的鐵腕,雙腿在半空亂蹬:「你、你是誰啊!快撒手!小人不認識他們!」
那婆娘見狀,老母雞般撲了上來,雙手成爪,直往謝松臉上撓去:「你個天殺的強盜!光天化日之下搶人吶!」
謝松右腿猛地抬起,一記乾脆利落的窩心腳,將那婆娘踹得倒飛出兩三丈遠,四仰八叉地跌倒在地,半天沒爬起來。
攤主見婆娘挨了打,扯起嗓門便要呼救:「殺人啦——」
謝松不給他開口的機會,雙手往下一按。
那張驚恐的臉直直朝著滾沸的大鐵鍋砸了下去。
滾燙的白氣登時撲在攤主面上。
下巴距離水面,不足半寸。
「我再說最後一遍。」
謝松把那顆腦袋按得死死的,
「叫他們滾。」
臉面被滾水的熱氣一蒸,攤主唬得連魂都飛了,殺豬般慘叫起來:
「哎!哎哎!我說!我說!」
謝鬆手腕一抬,將他提溜起來。
攤主衝著巷口破了音地大喊:
「老三!快讓開!給幾位大爺讓條道兒!」
那黑臉漢子正掄著短棍打得起勁,聽見這一嗓子,回頭一愣:「姐夫!這就放他們走了?他們還沒賠錢呢?!」
「你聾了還是瞎了!」攤主急得直跳腳,「哪來那麼多廢話!快讓開!」
黑臉漢子見姐夫這般失態,心裡犯了嘀咕,只得悻悻地把手一揮:「停手!讓路!」
七八個閒漢呼啦啦散開。
黃羽三人也不廢話,撥開人群,疾步沖了過去。
謝松見狀,一把將攤主推得趔趄倒退,轉身跟著黃羽他們轉了個彎,繞過街角,鑽進了前頭的巷子。
四人跑過整條長街,那裘世榮的騾車早已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