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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一粒粗石換飛票,兩碗湯餅洗泥痕

2026-09-20 00:02:14 作者: 一寧會發光ogsun
  簡兮不即不離綴著那乾瘦漢子,穿過半條長街,一路到了街尾。

  前頭正是個窄口。

  一輛拉貨的青篷騾車錯不開身,貼著街邊的攤檔蹭了過去,將本就不寬的道擠得只剩容一人勉強過身。

  乾瘦漢子側了半扇膀子,猴兒一般往縫隙裡頭鑽。

  簡兮步子一緊,也順勢擠進了那條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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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肩頭交錯的剎那,簡兮將草藥往胸口一橫,身段一縮,似是避讓。

  袖底探出兩根削蔥長指,貼著那人的腰腹間游魚般一抹。

  出了窄口,簡兮行出十餘步,攏在寬袖裡的手指輕輕一捻。

  掌心裡多了一隻粗布錢袋,指間還夾著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帖。

  那紙面平實,並非包粗物的桑皮紙。

  簡兮不動聲色地將紙帖勾入掌根。

  此時,那丟了錢袋的老漢正落在幾步開外,慢騰騰地挪著步。

  簡兮迎著他走上前,錯肩時五指一松。

  「吧嗒」。

  那隻錢袋落在老漢腳後半步的地面。

  「老丈,您的錢袋落下了。」簡兮足下未停,聲氣平平地提醒了一句。

  老漢慌亂地扭過臉,手掌往懷裡一摸,原先微鼓的心口已然平了下去。

  他登時變了臉色,也顧不上那袋糖炒栗子,撲下身一把抓起地上的布袋。

  「哎喲!多謝姑娘,多謝……」

  待他攥緊了錢袋抬起頭來,那道裙角早已沒入了人潮之中。

  隔著一條街面,乾瘦漢子,一搖三晃地往前走,腰眼裡照舊硌得實實的,他半點沒起疑。

  簡兮不遠不近地綴著,中間隔著七八步的空當,落腳專挑人頭稠密處。

  眼瞧著前頭的灰影便要拐進一條深巷,斜里突地插進一條漢子。

  這人腳夫打扮,肩上挑著副空癟的竹籮,到了巷口處,忽地把扁擔一卸,籮筐「哐當」落地。


  他彎下腰,煞有介事地去撥弄腳上的草鞋襻子,一副寬厚的膀背恰好將那窄巷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簡兮提裙往左側避,那腳夫的腳跟順勢往外一偏,挪了半步。

  簡兮又折向右,抬起一條腿便要跨過籮筐,不防那人扁擔一翹,擔頭正抵在她抬起的膝沿上,教她這一腳再也落不下去。

  前後不過耽擱了三兩息的光景。

  那腳夫直起腰,重新挑起扁擔,大步流星地走遠了。

  簡兮閃身進了巷口。

  裡頭空蕩蕩的一片,半空橫著一根晾衣的竹竿,日頭打下來,哪裡還有半個活人的影子。

  她駐足在原處,未再往前踏出半步。

  盜門裡做活的規矩,逢著這等陣勢,最忌孤身探深淺。

  方才那挑擔子的漢子絕非湊巧,行話里替前頭「掃梢」的斷尾人,專候她這種咬在後頭的眼線。

  能這般利落地布下掃梢的暗樁,這乾瘦漢子背後絕非只有三兩個人。

  此番與那日在望雲樓不同,身後並無周起與桑蠡接應,單槍匹馬,萬不可貿然往人家設好的口袋裡鑽。

  簡兮垂下眼睫,緊了緊攏在一處的袖口,轉身照著來路折返。

  寬袖底下,那張摺疊的紙帖正貼著皓腕。

  她方才憑著過手的觸感便摸出,這是一張銀票。

  這銀票塞在其腰間,想必也是順來的,只是簡兮未曾瞧見,也無從去尋失主,只能作罷。

  ......

  兩條街外,一處避光的暗巷。

  乾瘦漢子方才跨進巷口,冷不防半截手腕被一隻手擒住。

  一股大力順著胳膊傳來,將他整個人猛地拖進了陰影處。

  他唬得三魂丟了七魄,喉嚨里「呃」了一聲,剛要還手,定睛瞧清了來人的面目,干黃的臉皮登時堆作一團和氣。

  「哎呀!裴師兄?恁咋親自出來迎俺哩?」乾瘦漢子身子往下塌了半截。

  裴驚鵲五指一松,將他的胳膊甩脫。


  「蠢貨。」裴驚鵲眼風如刀,「你後邊讓人墜上了。」

  「啥?」漢子臉上的褶子僵住,兩隻細眼亂眨,「誰……誰掛的俺尾巴?」

  「柳三變門下的那個丫頭。」

  「那丫頭咋會擱這兒出現?」乾瘦漢子咽了口乾唾沫。

  「閒話少敘。」裴驚鵲攤開一隻手掌,「錢,拿回來了麼?」

  「取咧!取咧!」漢子忙不迭探手入懷,將那隻鼓囊囊的布袋子掏出,雙手捧過頭頂遞了過去。

  裴驚鵲接在手裡顛了兩顛,解開抽繩撥開看了一眼,手腕一轉,順勢收進懷中。

  「這道上,沒生出旁的岔子吧?」

  「沒有!師兄寬心。」

  裴驚鵲轉身提步:「走。」

  乾瘦漢子點頭如搗蒜,連聲應和著跟了上去。

  行出七八步遠,他只覺著腰際不大對勁。

  兩根指頭順著腰帶縫隙往裡探了探,沒摸著錢袋,反倒摳出一粒粗石子來。

  那老漢的錢袋,並那張二十兩的票帖,全不見了蹤影。

  乾瘦漢子一張干黃臉皮登時灰了下去,兩片乾癟的嘴唇張了又張,只滾出半個「呃」字。

  他斜眼朝前頭裴驚鵲的後影一溜,把到舌尖的話連同唾沫,咽回肚裡,到底沒敢出聲。

  前方丈許外,裴驚鵲驀地停住腳,偏過半個側臉:

  「還不快跟上!」

  「哎!哎!來咧!」乾瘦漢子將石子攥進掌心,貓起腰,碎步疾跑跟了上去。

  ......

  雁雍城西,皮貨巷子外。

  徐忠與半夜趕來匯合的牛高,兩人分作兩頭,在這巷子口外的暗影里蹲守了一整夜。

  直到天際泛了青白,街道上的店鋪,陸陸續續卸了排門。

  裘世榮的皮貨鋪也不例外,裡頭搬搬扛扛的幹活聲響了大半個清晨,卻遲遲未見裘世榮出來。

  日頭漸漸爬上了半空,街面上騰起了暑氣。

  黃羽頭戴一頂破竹笠,自長街那頭晃悠過來,與靠在牆根底下的二人碰了頭。

  三人互遞了個眼色,未及言語,便聽得那皮貨鋪的門軸「呀」地一聲長響,正門敞開了。

  只見裘世榮踱出鋪門。

  他頭上戴一頂折角軟巾,身上罩一領石榴紅底織金牡丹的寬袖長衫,腰系蔥綠搭膊,手裡搖著把描金摺扇。

  面施微粉,唇紅齒白,活脫脫一個油頭粉面的浮浪子弟。

  階下早有個青衣小廝,牽過一頭油光水滑的大黑驢。

  那驢配著紅皮轡頭,頸下掛著一圈亮鋥鋥的銅鈴。

  裘世榮踩著上馬石跨上鞍橋,摺扇在掌心一敲,小廝便牽起韁繩,領著毛驢往城北溜達去了。

  鋪子門前,一個夥計揚起響鞭,趕著一輛騾車跟了上去,車板上拿粗麻繩勒著高高一垛皮貨。

  「跟上。」黃羽壓低帽檐,擔著扁擔匯入人流。

  徐忠與牛高扯開幾步遠的空當,不緊不慢地墜在車馬後頭。

  行了一炷香,轉入城北一條喚作柳樹胡同的窄街。

  此街不臨正市,周遭多是些關門閉戶的舊宅,道上沒什麼走動的行人。

  裘世榮騎著毛驢,在街邊一株老柳樹底下的食攤前停了步子。

  這是個賣湯餅的小攤,支著口冒熱氣的大鐵鍋,旁邊擺著兩三張油膩膩的方桌。

  「店家。」裘世榮拿扇骨點了點桌案,「來兩碗熱湯餅。」

  黃羽三人見狀,在街角一處拴馬樁旁歇了腳。

  黃羽將扁擔一放,順勢坐在青石碾子上。

  前頭的裘世榮端坐在條凳上,似是無意地側過半張臉,眼角餘光往後頭的長街掃了半圈。

  黃羽三人立時埋下頭,或是整理衣擺,或是拿手去拍鞋面上的浮灰。

  不多時,腰間繫著油污圍裙的攤主,拿大托盤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餅送了上來。

  「裘公子。」攤主將碗筷穩穩擱在桌面上,手在圍裙上搓了兩把,壓低了嗓門道,

  「今兒這麵餅擀得筋道,就是鍋底下的柴火有些返潮,湯麵上多浮了幾點灰。」

  裘世榮拾起竹筷,在碗沿上輕輕一磕,目光落在那清湯里:

  「灰不怕。鞋底子從西邊帶過來的泥點子,惹人嫌。替我刷洗乾淨了。」

  攤主把托盤往脅下一夾,身子微微往下塌了塌:

  「公子寬心。小人這鍋裡頭正滾著滾水,燙得透透的,保准將那些腌臢泥水洗個一乾二淨,斷不叫他們髒了公子的腳。」

  裘世榮不再言語,挑起湯餅,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

  攤主轉回鍋台後頭,撩起布簾探進半個身子,同裡頭正在和面的婆娘耳語了幾句。

  那婆娘手上一頓,將麵團往案板上一摔,轉身自後門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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