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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半枚銅錢合暗契,一張銀票順飛錢

2026-09-20 00:02:14 作者: 一寧會發光ogsun
  乾瘦漢子跨進藥材行的門檻。

  鋪面極深,前後通透,一眼能望見後頭寬敞的青磚院子。

  十來個短褂的夥計,正扛著粗麻大包,穿堂入室往後院的庫房裡卸貨。

  掌柜的手裡捏著支紫毫,正立在堂中核對著什麼。

  

  餘光瞥見這乾瘦漢子入內,掌柜的將筆管往耳背上一夾,迎出兩步:

  「這位爺,是要進批大貨,還是照方抓藥?」

  乾瘦漢子站定腳跟:「俺來尋點稀罕物。九葉的老參,店裡頭有木有?」

  掌柜的面上笑意未減,眼角細微地向內收了半分。

  「客爺往這邊移步。」掌柜的腰背微躬,將手引向最里側靠牆的一排高大藥斗,「小人去調劑櫃前替您查一查。」

  兩人避開穿梭的腳夫,行至長櫃前。

  掌柜的繞進櫃檯內,伸手拉開一格嵌著紅漆簽子的藥匣。

  他探頭往裡頭瞧了一眼,原樣將木匣推進去合攏。

  「客爺。」掌柜的雙手平按在木紋櫃面上,「九葉的斷了貨。七葉的,您可要?」

  乾瘦漢子往前逼近半步,胸脯貼上木櫃邊緣。

  「七葉的頂啥用,不中。」

  手掌自寬袖中一翻,兩根枯瘦指頭夾著半枚銅錢,向前遞出:「咱們東家的陳年舊帳,今兒個能平不?」

  掌柜的接過那半枚銅錢,未作聲,轉身踱到旁側另一處台面。

  一個帳房先生打扮的中年人正低頭撥弄算盤,手邊擺著一本厚實的帳冊,挨著帳冊,齊齊整整壓著一小疊銀票。

  掌柜的彎下腰,自櫃檯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鹿皮錢袋。

  那袋子鼓鼓囊囊,足有個小香瓜大小。

  解開上頭的抽繩,他探進兩指,摸出了半枚銅錢。

  將那半枚與乾瘦漢子遞來的並排擱在櫃面上,對在一處。

  拇指順著中間斷口輕輕抹了過去。

  嚴絲合縫。


  掌柜的將兩塊殘銅一同攥進掌心,嘴角往上提了提:「東家的帳,清了。」

  他將裝滿碎銀的錢袋遞出櫃檯。

  乾瘦漢子伸出左手,一把揪住錢袋底座。

  他右手裡還攥著那隻荷葉裹著的肉包子,單手無法去抽那袋口上的繩結。

  漢子衝著掌柜的一咧嘴,隨手將荷葉包往櫃檯上一擱,正正壓在那疊銀票的邊角旁。

  兩手扯住抽繩兩端用力一拉。

  錢袋口紮緊,他將這袋沉甸甸的銀錢揣入懷中,衝著掌柜的點了下頭:「中。謝過。」

  言罷,轉身便往外走。

  才踏出去五步遠。

  「留步。」

  身後,掌柜的聲音不高不低地傳來。

  乾瘦漢子腳底一頓,回過半邊身子:「咋?還有事兒?」

  掌柜的將檯面上的荷葉包拿在手裡:「客爺的包子,落下了。」

  乾瘦漢子走回兩步,單手接了過來,未發一言,轉身出了藥行大門。

  對街的包子攤主正拿布巾擦著汗,瞧見他出來,熱絡地招呼:「客爺,您慢走啊!」

  乾瘦漢子頭也沒回,只抬起手在半空擺了兩下,徑直順著長街另一頭走去。

  走出去約莫二十來步。

  手往寬大的袖管里一縮。

  再抽出來時,掌心裡竟多出了兩隻肉包子,指縫間還夾著一張摺疊齊整的紙帖。

  兩個是光溜溜的白麵皮。

  他用嘴叼住一個,兩根指頭將那紙帖一抖落。

  赫然是一張二十兩面額的銀票。

  乾瘦漢子看清了數目,滿意地將銀票疊好塞進腰帶縫裡。

  在那光溜溜的肉包子上美滋滋地咬下了一大口。

  兩腮幫子鼓動著,喉嚨里含混不清地哼起了一支荒腔走板的小調,腳下步履也跟著輕快起來。

  街上人流如織,他行得不急不緩。

  一雙眼不在兩側的字號招牌上流連,只往過往行人的袖口、懷襟和褡褳上打轉。


  穿過兩條巷口,前頭越發擁擠。

  一家糖炒栗子攤前,立著個五十上下的老漢。

  那老漢探手入懷,摸出個舊布錢袋,點出幾文銅錢遞過去。

  攤主拿粗紙包了半斤熱栗子交割。

  老漢將錢袋原樣揣回懷中,兩邊衣襟掩嚴實,手掌還在心口處按了兩按。

  這年月,城裡市井中人,裝散碎銀錢皆是貼身放著。

  乾瘦漢子咽下嘴裡的肉餡,腳下步子一錯,晃晃悠悠地貼了上去。

  前頭正好來了一輛獨輪車,兩邊綁著竹簍,吱吱呀呀地擠進人縫。

  老漢側過半邊身子讓車。

  乾瘦漢子腳尖在獨輪車轂上一點,身子失了七分定盤,直直撞在老漢後背上。

  「哎呦!」

  他慌亂中伸出兩手去攙,嘴裡連迭告罪:「對不住!對不住!恁老慢著些,腳底下當心哩!」

  老漢被撞得往前踉蹌兩步,雙手扶住街邊的木柱子方才站穩。

  回頭看是個乾癟漢子,擺了下手臂:「不妨事。」

  「這車是咋趕哩!沒生眼珠子!」乾瘦漢子轉頭衝著那推車的漢子啐了一口,復又轉過臉,賠著笑作了個揖,這才側身順著人流擠了過去。

  老漢拍了拍衣襟,提著熱栗子又往前走出七八步,渾然不知懷裡的斤兩已然變了。

  這一番動靜,盡數落在了街斜對面。

  簡兮提著幾包配好的理氣安胎藥,一腳剛跨出藥堂的門檻。

  她原本並未在意街面上的磕碰。

  只是那乾瘦漢子從撞人、伸手、告罪到抽身退出,一氣呵成。

  伸出去扶人的手,起落收放之間,沒半點多餘的動作。

  這活計,瞧著是沒有章法,才是真的章法。

  尋常的扒手,練不出這份乾淨。

  簡兮的步子頓在台階上。

  她視線鎖在那道灰布直裰上,緊盯著那人下盤的走勢。

  那人落腳極輕,提跟極快,遇著人迎面走來,肩頭總是習慣性地先塌下半寸。

  最打緊的,是他每邁出一步,足外側先貼地,雙膝始終微弓著不伸直。

  斂息步。

  這是正經的師門路數。

  可這乾瘦漢子走得生硬,身子起伏間還喘著粗濁氣,連皮毛都算不上。

  同那日在望雲樓里碰見的比起來,差了不止十萬八千里。

  看這功底,頂多是跑腿辦雜差的末流嘍囉。

  簡兮提步下了台階,不遠不近地跟進了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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